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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水牢傳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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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中有一種力量,可以逆轉衰老。

王堯瞪大了眼睛。什麽?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沈萬山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長生不老?荒謬?可笑?但如果你親眼見過——

他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我見過。他說,藥王谷的第七代谷主——我的師父——他活了一百六十七歲。我進谷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九十多年。但他的外表——看起來只有四十歲。

怎麽做到的?

針法。沈萬山說,九轉逆脈針——那不是一套殺人的針法,也不是一套救人的針法。它是一套——改命的針法。

前四轉是基礎:斷生、逆死、通脈、滅憶。這四轉分別控制生、死、通、閉——也就是對生命最基本的四種力量的掌控。掌握了前四轉,你可以殺人于無形,也可以救活将死之人。你可以打通任何人的經脈,也可以抹除任何人的記憶。

但真正可怕的——是後五轉。

王堯的呼吸急促了。

後五轉叫什麽?

我不會告訴你。沈萬山的語氣突然變得冷硬,不是現在。你還沒準備好。甚至——你可能永遠都不應該準備好。

為什麽?

因為後五轉——不是用來治人的。沈萬山的聲音低了下去,是用來——改天的。

王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因為沈萬山的表情告訴他——這個話題,現在到此為止了。

說回藥王谷。沈萬山的語氣恢複了平靜,我在藥王谷待了三十二年。從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到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我師父教我針法,教我醫術,教我怎麽認識人體——這座宇宙中最精密的機器。

我以為他是聖人。

我錯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一種被連根拔起的信任重新栽種之後留下的疤痕。

藥王谷的研究——長生——不只是讓人活得更久。沈萬山說,它的最終目标——是制造一種——完人。

完人?

一個經脈完全打通、殘陽永不消散、生機可以自我循環的人。一個——不會衰老、不會生病、理論上——不會死的人。

王堯的頭皮發麻了。

你師父——第七代谷主——他已經在自己身上實現了這一點。他活了一百六十七歲。但那——不是沒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

殘陽不會憑空産生。沈萬山的聲音變得冰冷了。逆死針法教你的——是從死亡邊緣召回殘陽。但一個人自身的殘陽是有限的。用完了——就沒了。要補充——

他停頓了一下。

要從別人身上取。

王堯覺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活人煉丹。沈萬山說出了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幾十年的仇恨和悔恨。藥王谷有一個秘密——地下密室。在那裏——他們用活人的殘陽來補充自己的。

怎麽——

取走一個人的全部殘陽——那個人會怎樣?沈萬山反問。

死。王堯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對。死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傷痕。驗屍也查不出任何異常。因為殘陽——不是現代醫學能檢測到的東西。那個人會像一盞燈一樣——油盡燈枯。自然死亡。誰都不會懷疑。

他們做了多少次?

我不知道确切的數字。沈萬山說,但我知道——我進谷的三十二年間,至少有上百人從藥王谷消失了。有些是外面的流浪者、孤兒。有些——是谷中的弟子。那些修煉進展不順的、體弱的、不被看好的——

他們就是藥引。

王堯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湧。

他想起了地下手術室。那些躺在手術臺上的人——那些被取走器官的受害者。

一樣的。

森羅殿的器官交易——取走的是腎髒、肝髒、角膜。

藥王谷的長生實驗——取走的是殘陽。

本質上有什麽區別?

都是把人的生命變成商品。都是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材料。

我發現真相的那天——沈萬山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是谷中的祭典。每年一度的祭典,所有弟子都要參加。那天我遲到了——因為我在密室附近聽到了一些聲音。

什麽聲音?

哭聲。沈萬山的眼睛閉上了。很微弱的哭聲。從密室牆壁的另一邊傳過來。我——貼着牆壁聽了很久。那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很多人。很多——孩子。

藥王谷有弟子收養孤兒的傳統。那些孩子——有些是被當作藥引培養的。

我在那個晚上——潛入了密室。

我看到了什麽?沈萬山的聲音開始顫抖了——不是恐懼,是憤怒。那種被壓縮了幾十年的、幾乎已經凝固的憤怒。我看到了——三十幾個孩子。被綁在石臺上。身上紮滿了針。他們的眼睛——

他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的眼睛已經沒有了光。

我當時——他的聲音更低了,我當時差點沖進去。但我忍住了。因為我知道——我一個人救不了他們。密室的守衛有六個,都是谷中的高手。我只有一個人。

所以你——

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來計劃叛逃。沈萬山說,在那三個月裏——我偷偷地把幾個年齡最大的孩子轉移了出來。藏到谷外的山洞裏。我打算——等準備好了,一次性把所有孩子都帶出來。

但我被發現了。

不是被師父發現的。是被——

他停頓了。

被鬼手發現的。

王堯的拳頭攥緊了。

鬼手——你的大弟子。

他叫沈明遠。沈萬山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冷硬和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痛苦的什麽。他是我師兄的兒子。從小送到谷裏來。我叫他遠兒。

我教他針法。手把手地教。從最基礎的認xue開始,一直到第五轉的裂魂——我把我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

而他——

沈萬山的聲音碎了。

他去告訴了我師父。

你師父——第七代谷主。

不。沈萬山說,是我師父的大弟子。藥王谷的現任掌門——崔無極。

這個名字讓王堯的背脊一涼。

崔無極。他重複了一遍。

你不知道他。沈萬山說,但你會聽到的。因為——他才是這一切的核心。

他發現了我的計劃。在那天夜裏——他帶着六個守衛,包圍了我藏匿孩子們的洞xue。

我沒有反抗。因為孩子們在我身後。我不能在他們面前殺人。

崔無極——他當着我的面——把那七個孩子——

沈萬山的聲音消失了。

水牢裏安靜得令人窒息。只有水的流動聲。

他用了斷生針法。沈萬山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低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七針。七道生門。七個孩子——在一分鐘之內——全部死亡。

然後他對我說——萬山,你是我教出來的最優秀的弟子。你的針法已經超越了我師父。但你不明白——長生之道,必有所犧牲。這些孩子的死——是為了讓更多人的生。這就是天道。

然後他下令——把我關起來。不是殺我。是關起來。因為——他想要我手裏的東西。

什麽東西?

九轉逆脈針的全本心法。沈萬山說,我師父只教了崔無極前六轉。後三轉——師父傳給了我。因為師父知道——崔無極學會後五轉,會制造出更多的藥引。而我——不會。

所以崔無極需要我。他需要活着的我——因為只有活着的我,才能把後三轉的心法傳授給他。

他把我關在這裏。每年問我一次——想好了沒有?我的回答始終是——不。

這一關——就是不知道多少年。

王堯不知道自己在水牢裏坐了多久。

水已經漲到了腰部。冰冷的水浸泡着他的身體,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冷了。沈萬山的故事像一桶滾燙的鉛水灌進了他的腦子裏,灼燒着每一個神經元。

活人煉丹。

取走殘陽。

七個孩子的死。

他低頭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臉——蒼白的、緊繃的、眼睛裏燃燒着某種他說不清的光。

鬼手呢?他終于問,他後來怎麽樣了?

沈萬山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笑,也不是嘆息——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

他成了崔無極的左膀右臂。沈萬山說,崔無極給了他榮華富貴——外面的世界。鬼手離開了藥王谷,加入了暗河組織。暗河——你知道這個名字吧?

知道。

暗河和藥王谷——是合作關系。沈萬山說,暗河提供材料——那些被綁架的人、被買賣的人、被遺忘的人。藥王谷提供技術——提取殘陽的方法。那些材料的殘陽被提取之後——身體就成了空殼。暗河把這些空殼——怎麽處理,你應該能猜到。

器官交易。

王堯的手在發抖。

所以——森羅殿——

森羅殿是暗河的分支。沈萬山說,你現在工作的地方——地下手術室——那些器官交易——都是暗河的鏈條上的一環。你以為你在做黑市醫生?你是在給一臺機器上油。

王堯的胃終于翻湧了。

他側過身,在水牢的邊緣乾嘔起來。什麽都沒吐出來——他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但他的身體需要這個動作。需要把這個消息從體內排斥出去。

現在你知道了。沈萬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述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情,你的選擇——

我選擇繼續學。

王堯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沈萬山微微一愣。你确定?

我确定。王堯轉過身,面對着他。水從他臉上滑落,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麽。我在這個地下手術室裏——給那些殺手縫合傷口。我從那些被綁架的人身上——取下過器官。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一直都知道。但我——無能為力。

但現在——他看着沈萬山的眼睛,你給了我一樣東西。逆死針法。一套可以逆轉生死的針法。

如果這套針法的最終目标——是對抗崔無極、對抗藥王谷、對抗暗河——那我願意學。哪怕要付出任何代價。

沈萬山看着他。

水牢裏的水在緩緩流動,帶着一種亘古不變的節奏。

老人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繼續。

明天——我教你逆死的真正應用。不是在我身上練習——而是在一個真正的瀕死者身上。

從哪裏找瀕死者?

沈萬山笑了。那個笑容在水牢的昏暗中顯得詭異而蒼涼。

你每天都在接觸瀕死者。他說,地下手術室——那些被取走器官的材料。有些人在手術過程中——還沒有完全死。他們的殘陽還在掙紮。

下一次——你不要看着他們死。

你要用針——把他們救回來。

那天晚上,王堯回到宿舍後,沒有睡覺。

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只露出半張臉。像一個偷聽者,在暗處窺視着人間。

他從枕頭

三寸。銀質。針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針舉到眼前,透過針孔看月亮。月亮在針孔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像是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星。

沈萬山的故事在他腦海中反複回放。

活人煉丹。七個孩子的死。鬼手的背叛。崔無極的冷酷。

還有——那些他親手取下的器官。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了徹底的、全面的、深入骨髓的厭惡。

不是對森羅殿的厭惡。不是對地下手術室的厭惡。而是——對他自己的厭惡。

他一直在自我欺騙。

他告訴自己——我沒有選擇。我是被逼的。我做這些是為了弟弟。

但真相是什麽?

真相是——當他第一次拿起手術刀,從一個活人身上取走器官的時候,他沒有反抗。他可以反抗。他甚至可以——死。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服從。

因為他怕。怕失去弟弟。怕失去那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怕面對未知的後果。

你是一個懦夫。他對自己說。

銀針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不。

從現在開始——不再做懦夫。

他要學。他要變強。他要掌握這套針法——不是為了成為更好的殺手,不是為了成為更好的黑市醫生——而是為了有一天,當他站在那些手術臺前,面對那些即将被殺害的人的時候——

他可以救他們。

他可以把他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哪怕只能救一個。

哪怕——只救一個。

王堯把銀針插回枕頭

明天。

明天地下手術室會有新的手術。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縫合傷口、取出器官。

他要做一件更危險、更有意義的事。

他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地把那些瀕死的人救回來。

哪怕只有一瞬間。

哪怕只是讓他們多活一口氣。

那也是對死亡的反叛。

那也是對生命的尊重。

那——就是逆死。

淩晨四點。

王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窗外還是黑的。月亮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

王堯。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周毅。起來。有活兒。

王堯穿上衣服,跟着周毅走向地下手術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回響。防爆燈發出昏黃的光,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今天的手術——跟以前不太一樣。周毅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

怎麽不一樣?

上面來了一個人。很重要的人。周毅的語氣裏多了一絲謹慎,他從外面帶來了一個——實驗對象。需要你做一臺特殊的手術。

什麽手術?

周毅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着王堯。

取腎。但和以前不一樣——這次,上面要求——活着取。

王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活着取?

嗯。周毅說,不打麻醉。全程清醒。那個實驗對象的體質很特殊——上面的人說,清醒狀态下取的器官,品質更高。

王堯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他想起了沈萬山的話。

那些被取走器官的材料。有些人在手術過程中——還沒有完全死。他們的殘陽還在掙紮。

下一次——你不要看着他們死。

你要用針——把他們救回來。

他松開了拳頭。

走吧。他說。

周毅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

王堯跟在他身後。

走廊的盡頭,地下手術室的不鏽鋼門在燈光下反射着冷光。

門開了。

新的手術在等着他。

而這一次——他不再只是一個劊子手。

他是一根針。

一根試圖在死亡和生命之間——搭建橋梁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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