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最後的日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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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菜端到診桌上,擺好碗筷。
然後他在那張吱嘎作響的舊椅子上坐下,一個人吃了起來。
番茄炒蛋,酸甜可口。
清炒青菜,清脆爽口。
紅燒肉,肥而不膩。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不是在品味食物的味道——是在品味這二十年的味道。
師父的唠叨。
病人的感謝。
劉嬸的油條,周奶奶的鹵牛肉,張奶奶的眼淚,李大姐的苦笑。
城中村的一切一切,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他想起第一天跟着師父學醫的時候,師父說:小堯,記住,醫者父母心。每一個來找你看病的人,都是把命交給你。你要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他們。
他想起第一次獨自給人看病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針都拿不穩。是師父在後面扶着他的手,一針一針地教他怎麽進、怎麽撚、怎麽出。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把那個裝着銀針的舊木盒交到他手上,說:小堯,這十二根針,跟了我一輩子。現在交給你。你用它們救人,不要用它們害人。
他想起師父下葬那天,城中村的人都來了。張奶奶哭得最兇,劉嬸在旁邊陪着掉眼淚,周奶奶默默地燒了一輩子紙錢。
他們都是普通人。
他們沒有顯赫的身世,沒有萬貫的家財,沒有通天的本事。他們只是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裏,掙紮着、活着、存在着。
但他們是他的根。
是他在成為天針、成為殺手、成為暗河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之前,最本真的自己。
如果他回不來——
不。
他必須回來。
他還有病人要治,還有針要施,還有這間醫館要守。
他不能死在這裏。
至少——不是現在。
下午四點,王堯接到了陳墨的電話。
王堯,暗河那邊有動靜。
什麽動靜?
他們在調動人手。陳墨的聲音很急促,從昨晚開始,至少有三個小隊的殺手被派往了暗河的核心區域。還有——
還有什麽?
林婉被轉移了。陳墨說,從原來關押她的水牢,轉移到了一個新的地點。我還在追蹤,但初步判斷——可能是在為某種儀式做準備。
王堯的手指微微收緊。
儀式。
天道之種的覺醒儀式。
時間比他預計的更緊迫了。
三天後——他說,三天後可能太晚。
你想提前?
嗯。
明天晚上。陳墨說,我查到一個窗口期——明天晚上八點,暗河會進行一次內部換防。交接班的間隙大約是十五分鐘,這段時間他們的防禦會降到最低。
明天晚上。王堯重複了一遍。
也就是說——他只剩下不到三十個小時了。
我知道了。他說,陳墨——
嗯?
謝謝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謝什麽。陳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是同期生。
同期生三個字,像一塊滾燙的石頭,落進了王堯的心裏。
他們一起被選入森羅殿,一起接受訓練,一起成為殺手,一起活到了現在。這麽多年,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訓練時的互相扶持,任務中的互相掩護,生死關頭的互相救命。
他們是戰友。
也是兄弟。
陳墨。王堯說,如果我這次——
別說如果。陳墨打斷了他,王堯,你記住——你一定會回來。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白術的徒弟。陳墨說,白術當年能在絕境中活下來,你也可以。
王堯沉默了一會兒。
陳墨。
嗯。
幫我照顧好漁沙街的人。
這句話你已經跟秦九歌說過了。
再說一遍。王堯說,多說幾遍,我安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放心。陳墨說,我會的。
電話挂斷。
王堯看着窗外漸漸西斜的陽光,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沉澱。
明天晚上。
一切都要結束了。
傍晚六點,王堯打開了醫館的門。
最後一個下午了。
他不想浪費。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老爺爺,姓吳,七十二歲,住在巷尾的筒子樓裏。他是王堯的常客——每個月都要來兩三次,不是因為什麽大病,而是因為他是那種怕死的老人,稍微有點不舒服就要來找醫生看看。
王大夫!吳爺爺笑呵呵地走進來,我今天感覺心髒有點不對勁,你幫我把把脈。
王堯讓他坐下,搭上他的脈。
脈象平和,節律整齊——什麽問題都沒有。
心髒沒問題。王堯說,就是年紀大了,偶爾會有這種感覺。不用擔心。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吳爺爺松了口氣,我就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連個交代都沒有。
吳爺爺,你身體好着呢。王堯笑了笑,活到九十沒問題。
真的?
真的。
吳爺爺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我走了啊,王大夫。下個月再來找你。
好。
王堯目送吳爺爺離開,心裏卻有些發酸。
下個月。
如果他還能回來的話。
晚上八點,最後一個病人離開了。
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二十出頭,姓林——和王堯要救的那個林婉同姓。她在附近的電子廠上班,長期熬夜加班,導致月經不調、失眠多夢。
王堯給她開了調經安神的藥方,叮囑她注意休息、少吃辛辣、保持心情舒暢。
王大夫,你真是好人。林姑娘說,我在這個城市裏舉目無親,只有來看病的時候才覺得有人關心我。
會好起來的。王堯說,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真的嗎?
真的。
林姑娘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忍住了,只是深深地向王堯鞠了一躬。
謝謝王大夫。
然後她也離開了。
醫館空了。
王堯站起身,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一半。
昏黃的燈光從縫隙裏透出去,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圈。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光圈,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診桌前,從藥櫃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了幾樣東西。
一把消音手槍。
三枚煙霧彈。
一個急救包。
一套黑色夜行衣。
還有——那十二根銀針。
他把夜行衣換上,将消音手槍別在腰後,把煙霧彈和急救包裝進貼身的口袋裏。銀針被他仔細地包在一塊白色綢布裏,然後塞進了袖口的暗袋。
一切準備就緒。
夜深了。
城中村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只剩下遠處公路上的路燈還在孤獨地亮着。
王堯坐在診桌前,面前放着那個裝着銀針的舊木盒。
這是老瞎子留給他的。
盒子的木紋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了,但仍然散發着一種淡淡的藥香。那是二十年的沉澱——老瞎子的汗水、藥劑、指紋、氣味,都滲進了這些木紋裏,成為這個盒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王堯打開盒子,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
那根用了五十年的脈枕。
那本手抄藥典。
那雙磨得發白的布手套。
還有那張照片——白術二十三歲時的照片。
他把脈枕放在桌上,用手輕輕撫摸着那層已經被磨得發亮的舊布。
這是師父搭脈時墊在病人手腕下的東西。五十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脈搏通過這根脈枕傳到了師父的指尖。師父通過這根脈枕,感知了無數人的心跳、氣息、情緒、健康與疾病。
他閉上眼睛,把脈枕貼在鼻尖。
一股熟悉的氣味湧入鼻腔——草藥味、汗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老人味。
這是師父的味道。
師父。王堯低聲說,我要走了。
去暗河。
去救一個叫林婉的姑娘。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你一輩子都在躲,躲在城中村,躲在黑暗裏,躲在老瞎子這個假身份後面。你不想讓我卷進那些事,你只想讓我安安穩穩地做一個普通的大夫。
但我做不到。
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你教我的那些東西,不允許我做一個普通人。
你教我醫者父母心,教我濟世救人,教我見死不救非醫者。你教我的這些東西,讓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着林婉死、看着天道之種覺醒、看着這個世界被毀滅。
所以我要去。
但我會回來。
他睜開眼睛,将那十二根銀針從綢布裏一根一根地取出來。
銀針在燈光下閃爍着冷冽的光芒。
每一根針都和他手掌的長度相當,粗細如發絲,尖端鋒利得可以刺穿最堅硬的铠甲。但它們在他手裏卻溫順得像十二只聽話的小動物——他想讓它去哪裏,它就去哪裏。
這是他吃飯的家夥。
也是他保命的本錢。
師父。他把銀針重新包好,放回木盒,我會好好用它們的。
用它們救人。
用它們完成你的心願。
用它們——
他停了一下。
用它們讓你驕傲。
他合上木盒,将它放回了藥櫃底層的暗格裏。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中村沉睡的夜色。
那些破舊的鐵皮屋頂、那些滴水的屋檐、那些狹窄的巷道——都沉靜在黑暗中,像是一群疲憊的老人,終于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王堯看着這一切,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眷戀。
不舍。
但更多的是——堅定。
他必須去做這件事。
不只是為了林婉,不只是為了這個世界。
更是為了這二十年。
為了師父,為了城中村,為了所有他救治過的人、治愈過的傷痛、創造過的希望。
如果他這次失敗了——
那這一切都會白費。
所以他不能失敗。
他必須成功。
然後回到這裏,繼續做一個普通的大夫。
給張奶奶量血壓,給小軍退燒,給李大姐調理胃病,給吳爺爺把脈聽心跳。
繼續在這個城市最角落的地方,過一種最平凡的生活。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生。
而他必須活着,才能擁有這種人生。
王堯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
明天晚上八點。
暗河入口。
決戰時刻。
他伸出手,将卷簾門完全拉下。
鐵皮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響亮。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中。
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下水道永不停歇的流水聲。
但就在王堯離開後不到一個小時——
一輛黑色的面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巷口。
車門打開,兩個穿着黑色風衣的人走了下來。
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漁沙街一百七十三號那扇緊閉的卷簾門上。
目标不在。其中一個人說。
繼續監視。另一個人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如果他明天還沒出現——我們去找他。
是。
面包車重新發動,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這一切,身在千裏之外的王堯渾然不知。
他正站在一座廢棄工廠的門口,和陳墨、毒蜂站在一起。
面前是一個被雜草覆蓋的地下入口——那是暗河在人間的另一個入口。
準備好了嗎?陳墨問。
王堯看着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深吸了一口氣。
準備好了。
然後他邁步走了下去。
黑暗将他整個人吞沒。
從這一刻起——
所有的平靜都結束了。
所有的殺局都開始了。
而一個曾經只想做一個普通大夫的年輕人,即将迎來他人生中最殘酷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