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針碎玉如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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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藥塵走到王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暗紅色的玉如意在他手中微微顫抖,那是藥塵憤怒的體現。
一個築基期的蝼蟻,竟然能傷到老夫的如意。藥塵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你很好。真的很好。
王堯靠着石壁,艱難地擡起頭來。
他的左眼已經被鮮血糊住,只能看到藥塵模糊的輪廓。但他的嘴角——在滿是鮮血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的如意……他的聲音微弱,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伴随着鮮血的湧出,有裂紋了……
藥塵的面色驟然一變。
玉如意在他手中發出嗡鳴,暗紅色的光芒暴漲。
找死!
他舉起玉如意,就要向王堯的頭頂砸下。
但就在這一瞬間——
一道青色的光芒從地底通道的方向射來,伴随着一個清厲的女聲:
你敢動他試試!
青蘿。
她到了。
一身的翠綠色衣裙已經在戰鬥中殘破不堪,身上多處傷口還在滲血,但她的眼中燃燒着的怒火比萬魂爐中的血焰更加熾烈。她的周身翠綠色的靈光如同春日的藤蔓一般蔓延,那些靈光在接觸到地底空間的毀滅氣息時發出嗤嗤的聲響,但她渾然不顧,只是一心一意地沖到了王堯的身邊。
在她的身後,小七和白芷的身影也同時出現。
小七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她的面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在疏散藥奴的過程中消耗了大量的靈力。但她的短刀依然在手中緊握,刀刃之上泛着清冷的寒光——她随時準備出手,哪怕面對的是金丹後期的強者,她也毫不猶豫。
白芷相對從容一些,但她的眼中也沒有了往日的淡然。她看着跪在碎石之中的王堯,看着那個渾身浴血、白骨嶙峋的身影,嘴唇微微顫抖。她的手中捧着那只小巧的玉瓶——那是她最後的底牌,裏面盛着她花費數年煉制的九轉回天露,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将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三道氣息雖然不及藥塵,但三股力量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勢。
藥塵的動作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忌憚——以他金丹後期的修為,這三個丫頭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但她們到來的時間太過巧妙,恰好在他出手的瞬間趕到,這讓他的節奏被打亂了一拍。
就是這一拍,讓王堯抓住了最後的機會。
他的右手——那只已經只剩下白骨的手——在石壁的碎石之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枚東西。
那是碎裂的銀針殘留的碎片。
只有一小截。
不到一寸長。
但那一截碎片之上,依然殘留着逆神法則的餘韻。
王堯将那截碎片握在手中——白骨的手指碎片之間,鮮血與銀光交織。他擡起頭來,用僅剩的右眼,直視着藥塵。
藥塵。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刀刻。
今天……你殺不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越過藥塵,落在萬魂爐之上。
萬魂爐的血焰依然在燃燒,但燃燒的力度——比他來的時候,弱了一分。
那一分的減弱,就是他之前用雙手按在爐壁之上、用銀針刺入縫隙、用破法之力留下的痕跡。
那些痕跡很小。
但它們彙聚在一起,正在一點一點地削弱萬魂爐的運轉。
藥塵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
你——他回過頭來,看着王堯,眼中的殺意比之前更加濃烈,從一開始,你就不只是在攻擊萬魂爐的外壁。你在用銀針引導破法之力,在萬魂爐的內部布下了一個陣法。
王堯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
那是一個滿身鮮血、骨骼碎裂、經脈崩潰的少年,在面對一個金丹後期的強者時,露出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沒有絕望,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讓人心顫的平靜。
仿佛在說——
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給命運。
藥塵的手握緊了玉如意。
玉如意之上的那道裂紋,在他的力量灌注之下緩緩愈合——但愈合的速度很慢,因為逆神法則的餘韻還在乾擾着它的自我修複。
好。藥塵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加可怕——因為那是一個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在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既然你們都不怕死——
他将玉如意高舉過頭頂。
暗紅色的光芒從玉如意之上沖天而起,穿透了地底空間的穹頂,直射天際。整個藥王谷都在這一刻顫抖起來,無數弟子從修煉之中驚醒,無數藥奴在囚籠之中瑟瑟發抖。
——那老夫就成全你們。
藥塵的聲音如同天罰降世。
萬魂爐——全力煉化!
令牌之上的藥字猛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萬魂爐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轟鳴,爐口之上的血焰暴漲到了極致,将整個地底空間都籠罩在一片血色的火海之中。
八十一條血焰巨龍在爐中咆哮,張開血盆大口,同時撲向了爐中的金光。
林婉的金色光罩在八十一條巨龍的圍攻之下——碎了。
不是破裂,是碎裂。
像一面鏡子被打碎了一樣,金色的光罩化作了無數碎片,在血焰之中化為虛無。
天道之種的光芒在失去光罩的保護之後,變得前所未有的微弱。但那微弱的光芒之中,蘊含着一股令天地都為之動容的力量——那是天道之種在最後關頭爆發的全部力量。
它在保護它的主人。
即使代價是——燃燒自己。
金光驟然暴漲。
但那不是複蘇,而是回光返照。
就像一顆流星在墜落之前的最後一閃——璀璨、壯烈,卻也意味着——終結。
不——!
王堯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量,從碎石之中掙紮着站起來。他的骨骼在斷裂的咔嚓聲中勉強支撐起身體,他的經脈已經徹底崩潰,逆脈真氣也在逆神法則的爆發之後消耗殆盡。
但他站起來了。
用一雙白骨嶙峋的手,一截碎裂的銀針,和一顆不屈的心。
他站在藥塵的面前,站在萬魂爐的面前,站在整個天地的毀滅之力面前。
那麽渺小。
那麽脆弱。
那麽——不屈。
只要我還沒死——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到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你就休想——動她一根頭發。
藥塵看着他。
在藥塵六百年的記憶之中,他見過無數勇敢的修士。他們之中有人以元嬰之軀硬抗天劫,有人以化神之威鎮壓萬妖,有人以渡劫之力開辟洞天。
但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築基期的少年一樣,在全身骨骼碎裂、經脈崩潰、真氣耗盡的情況下,依然站在他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藥塵的心底,第一次——産生了一絲動搖。
不是對力量的懷疑。
而是對道的懷疑。
他追求天道六百年,為了飛升不惜煉化萬千生魂。他以為天道就是力量,力量就是一切。
但眼前這個少年——
他的力量如此微弱,他的修為如此低淺,他的身體如此殘破。
但他的眼中,有一種東西,是藥塵六百年都未曾擁有的。
那是什麽?
藥塵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種東西,比任何力量都更加可怕。
因為它讓人——
不懼死亡。
有意思。藥塵最終只是說了這三個字。
他的手,緩緩放下了玉如意。
不是因為心軟,不是因為退讓。
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遠處的藥王谷外圍,更多的修士氣息正在急速趕來。青蘿她們不是獨自一人——還有更多的人,正在向這裏聚集。
如果繼續糾纏下去,事情可能會變得棘手。
今日——藥塵收回了令牌,萬魂爐的血焰微微收斂,老夫先留你們一命。
他轉過身去,灰白的長袍在血色的光芒之中獵獵作響。
但下次——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冰冷而遙遠。
——沒有下次了。
他的身影在血色的光芒之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萬魂爐的背後。
地底空間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萬魂爐的血焰在藥塵離去之後略微收斂了一些,但依然在不停地燃燒。萬千生魂的哀鳴重新響起——之前的停頓只是因為藥塵全力出手時的力量波動暫時壓制了它們的哀鳴,現在那股壓制消失了,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王堯跪在碎石之中,感受着那股哀鳴在自己的靈魂之中回蕩。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全身的骨骼多處斷裂,經脈崩潰,逆脈真氣消耗殆盡。他現在甚至連一個普通凡人都不如——至少凡人還能行走,而他已經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拼盡全力。
但他還活着。
在這遍地碎石與鮮血之中,他還活着。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以築基期的修為,硬接了金丹後期強者的全力一擊,非但沒有當場斃命,甚至在最後一刻還能握住銀針碎片,還能說出那樣的話。
這不是因為他的身體有多強。
而是因為他的意志——已經超越了身體的極限。
王堯的身體終于支撐不住。
他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鮮血從他的全身各處滲出,在腳下的碎石之上彙聚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但他沒有倒下。
因為青蘿、小七、白芷——她們已經到了他的身邊。
王堯!
你怎麽樣?!
別說話,讓我看看你的傷!
三雙手同時伸向他。
王堯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說我沒事,但嘴巴張開,湧出的只有一口鮮血。
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在最後一絲清醒之中,他看到了——
萬魂爐還在運轉。
林婉的金光還在閃爍。
微弱,但——還在。
還沒……結束……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這四個字。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他的手中——那截碎裂的銀針——依然在微微發光。
銀色的光芒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還在亮着。
就像萬魂爐中那團微弱的金光一樣。
就像萬千生魂的哀鳴之中那一絲不可察覺的停頓一樣。
就像這個絕望的世界之中——
那一根不肯折斷的銀針。
銀針可斷,意志不滅。
肉身可碎,醫心不改。
這是逆脈傳人的宿命。
也是王堯——一個普通的醫者,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修真世界之中,為自己選擇的路。
前路漫漫,荊棘遍布。
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而第一步,往往是最重要的一步。
遠處的萬魂爐依然在轟鳴。
血焰沖天,哀鳴不絕。
但在萬千生魂的哀鳴之中,有一道聲音——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聞的聲音——
那不是痛苦,不是絕望。
那是感謝。
是萬千生魂對那個渾身浴血的少年的感謝。
因為它們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雙溫暖的手。
一雙即使被燒成白骨,也依然緊緊按在萬魂爐上、不曾松開過半寸的手。
醫者仁心,銀針渡世,雖千萬人吾往矣,逆天改命終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