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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撤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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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拳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華麗的真氣外放。有的只是一股純粹的、暴烈的、近乎自毀的力量。銀色真氣裹挾着他的拳勁,在空氣中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玄冥子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寒煞真氣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冰盾——那是九幽寒煞功的極致防禦,號稱能擋住金丹修士的全力一擊。

但王堯的拳頭不是金丹修士的攻擊。

那是逆脈針法第四重——以自身經脈為代價換來的、超越了築基極限的一擊。

咔嚓——

冰盾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像是整個冬天在一瞬間崩塌。碎片四散飛濺,在月光下化作無數晶瑩的冰珠。

玄冥子的身形被這股力量推飛出去。他在空中翻滾了數圈,重重地砸在溪澗另一側的崖壁上。岩石碎裂的聲音沉悶而沉重,一個人形深坑出現在崖壁之上。

咳——

玄冥子從碎石中跌落,跌入溪水中。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溪水中,竟将水面都染成了暗紅色。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塊,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但他沒有死。

金丹修士的生命力恐怖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即便是這樣的一擊,也只讓他重傷,而非致命。

好……好一個逆脈針法……玄冥子掙紮着從溪水中站起來。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但那雙眼睛裏的殺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王堯……你今日……必死!

他擡起手,寒煞真氣再度凝聚。但這一次,真氣的濃郁程度明顯下降了許多——剛才那一擊,他也傷了根基。

王堯同樣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的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泛着灰敗的顏色。經脈枯竭的反噬讓他的臉色比林婉還要蒼白。

但他還站着。

你追不上我的。王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水聲淹沒。但他的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

他轉身,向下游掠去。

玄冥子想要追擊,但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劇烈的疼痛。他勉強追出數丈,便被身後的岩石廢墟絆了一下——等他穩住身形時,王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溪澗的轉彎處。

追!玄冥子怒吼。

四名內門弟子立刻從崖壁上躍下,沿着溪澗追擊。但青蘿選擇的路線太過刁鑽——溪澗中暗礁密布,水深不一,不熟悉地形的人在這裏行進,速度至少會降低三成。

王堯正是利用這一點,以自己對路線的記憶和殘餘的修為,在溪澗中左突右閃,将追兵一次次甩在身後。

---

溶洞入口終于出現了。

那是一道隐蔽在斷崖下的裂縫,寬不過三尺,高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被幾叢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青蘿指引,即便站在面前也未必能發現。

青蘿已經在洞口等候。她的身上多了幾道新的傷痕——顯然是方才在等候時與先期趕到的追兵交過手。她的左臂耷拉着,似乎是肩關節脫了臼。但她用右手捂着傷口,面色沉穩。

林婉交給我。青蘿接過林婉,将她背在背上。林婉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态,頭無力地垂在青蘿肩側。

小七站在洞口,回頭望向王堯來時的方向。他的嘴唇緊抿,雙拳緊握。

王大哥還沒——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溪澗中掠出。王堯的衣衫已經破爛不堪,右臂灰敗下垂,步伐也不似先前穩健。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依然銳利。

進去。他說。

小七點頭,轉身鑽入溶洞。青蘿背着林婉緊随其後。王堯最後一個進入,在進入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溪澗的遠處,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經隐約可見。

他伸手撥弄洞口藤蔓,将裂縫徹底遮掩。然後從錦囊中取出最後一根銀針,刺入洞口岩壁——銀針沒入石中,在裂縫表面布下了一層極薄的銀色真氣屏障。這道屏障持續不了太久,但只要有人觸碰,就會發出示警。

走。

一行人沿着溶洞深入。

溶洞內部比想象中寬闊得多。暗河在腳下奔湧,水聲轟鳴,在封閉的空間中回蕩成沉悶的雷響。洞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藓,散發出幽綠色的微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路。

青蘿說得沒錯——左轉一百步,右轉。然後沿着暗河繼續前行。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水聲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王堯走在最後。他的右手無力地垂着,左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髒的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更加艱難。

他的腦海中反複浮現白芷轉身離去時的畫面。

那個背影。

白色的紗衣在月光下飄動,像一片将要消融的雪花。她沒有回頭。一步,兩步,三步——然後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因為她知道,如果回頭,她就走不了了。

王堯閉上眼睛,将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胸腔深處。他不能崩潰。不能軟弱。白芷留下來,是為了讓他們有機會逃出去。如果他在這裏倒下了,那白芷的犧牲就毫無意義。

王大哥。

小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正回頭看着他。

暗綠色的苔藓光映照在小七的臉上,将他那張稚氣未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沒有再哭了。

你受傷很重。小七的聲音很輕,讓我扶你。

王堯看了他一眼。

不用。

我不是在請求你。小七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那種硬,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不服輸。白芷姐留下來了,因為她相信你。你要是倒在這裏,她白留了。

王堯微微一怔。

這個孩子在說什麽?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但他說得對。

王堯沉默了片刻,最終伸出了左手。

小七立刻上前,用瘦弱的肩膀撐住了王堯的半邊身體。他的肩膀很窄,還很單薄,但支撐的力量卻出乎意料地穩定。

一行人繼續前行。

暗河的水聲越來越大,洞xue越來越深。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某種礦石特有的清冷味道。偶爾有蝙蝠從頭頂掠過,發出細微的尖叫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不是苔藓的幽綠,而是一種溫暖的、橙黃色的光。

出口。青蘿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他們加快腳步。

溶洞的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穹頂,穹頂正中裂開了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與洞內暗河邊生長的磷光苔藓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壯美的畫面。

縫隙之外,是連綿的群山。

他們,終于出了藥王谷。

青蘿率先攀上縫隙,然後轉身将林婉從下方接了上去。小七也咬着牙爬了上去。最後輪到王堯。

他站在溶洞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幽深的黑暗通道。通道深處,隐約傳來了追兵的呼喝聲——他們找到了溶洞入口。

王堯攀出裂縫。

外面的空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合着松脂、泥土和野草氣息的山風,帶着夜露的清涼和自由的味道。他貪婪地吸了一口,感覺肺腑間那股淤積的血腥氣終于被沖淡了一些。

他們此刻身處藥王谷外圍的一片密林中。遠處,藥王谷的主峰在月光下隐約可見,像一柄刺向蒼穹的巨劍。山腳下火光點點——那是追兵在谷內搜索的痕跡。

傳送陣在哪裏?王堯問。

師父應該在十裏外的落雁峰。青蘿說,他說過,傳送陣設在落雁峰後山的廢棄礦洞中。

十裏。

對于此刻的他們來說,十裏路比十萬裏還遙遠。

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們沿着山脊線向落雁峰方向移動。密林中的路并不好走——灌木叢生,荊棘遍地,每一步都需要劈開擋在面前的枝條。青蘿在前面開路,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刀鋒在月光下閃爍,将擋路的藤蔓一一斬斷。她的左臂依然無法動彈,但她的步伐沒有絲毫減慢。

走了大約三裏路,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堯瞬間警覺,左手僅剩的三根銀針扣在指間,身體微微下蹲,準備迎接可能的襲擊。

是散修聯盟的人。青蘿低聲道。

果然,前方的樹叢中鑽出幾個衣衫褴褛的身影。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滿臉絡腮胡,手持一柄厚重的鐵劍。他的身上有七八道傷口,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的痂。他的身後跟着四個散修,個個帶傷,但眼神堅毅。

王堯?中年漢子看到他們,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我們在這裏等你們!

他叫張鐵柱,是散修聯盟中一個不起眼的築基初期散修。平日裏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但此刻他站在那裏,鐵劍拄地,像一尊鐵塔。

藥王谷的人從西面追來了。張鐵柱沉聲道,至少二十人,其中有兩個金丹期。我和幾個兄弟在路上設了幾個陷阱,但拖不了多久。

王堯看着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與他不親不故。他們加入散修聯盟,不過是因為走投無路,想找一個容身之所。他們沒有義務為他拼命,沒有義務在這裏等他們、為他們斷後。

但他們來了。

張大哥……王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別說那些沒用的。張鐵柱擺了擺手,露出一個粗犷的笑容,你幫我們出頭、給我們丹藥、替我們争一個活路——這些事我們都記着呢。今天你只管走,後面的路,我們替你擋着。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四個散修使了個眼色。五個人呈扇形散開,面朝追兵來的方向,鐵劍、長刀、□□一一祭出。

走。張鐵柱頭也不回地說,別回頭。

王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最終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然後轉身,帶着青蘿、小七和昏迷的林婉繼續前行。

他沒有回頭。

但身後傳來的一聲爆響和一聲慘嚎,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是張鐵柱的聲音。

王堯!快走!別管我們!

王堯咬緊牙關,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身後,戰鬥的聲音漸漸遠去。鐵劍劈開空氣的尖嘯聲、真氣碰撞的轟鳴聲、還有散修們的怒吼和慘呼——這些聲音被夜風裹挾着,斷斷續續地傳來,越來越弱,最終歸于沉寂。

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加刺耳。

小七的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他不敢出聲,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跑。

王堯的臉在月光下如同鐵鑄。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步伐比方才更快了——快得不像一個傷重之人。那是用意志在驅動身體,用憤怒和悲痛在燃燒最後的力量。

他知道張鐵柱他們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二十個追兵,兩個金丹期。五個帶傷的築基散修,拿什麽去擋?

但他們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他王堯。

是為了散修聯盟這四個字。是為了那些在藥王谷的壓迫下茍延殘喘、卻從未放棄過尊嚴的散修們。是為了一個信念——即便弱小如蝼蟻,也有權站起來,對這世道說不。

王堯将這一切刻進了骨頭裏。

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每一聲怒吼。

他活着一天,就不會忘記。

---

又行了五裏路,落雁峰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那座山峰孤峰獨立,從周圍的群山之中拔地而起,像一柄直指蒼穹的長槍。峰頂雲霧缭繞,月光在雲層間穿梭,将整座山峰照得忽明忽暗。

師父應該就在峰頂的廢棄礦洞中。

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追兵的動靜。

青蘿停下腳步,面色凝重地側耳傾聽。片刻後,她低聲道:至少三波追兵。第一波已經咬上來了,距離我們不到一裏。

王堯回頭望向身後的山脊。果然,夜色中隐約可見數點火光在密林中移動,如同一條蜿蜒的火蛇,正沿着他們的蹤跡追來。

我去擋一下。青蘿将林婉從背上放下來,小心地靠在路旁的樹乾上。

你的左肩——

夠用了。青蘿打斷他,右手短刀橫在胸前,目光堅定。她回頭看了王堯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她轉身,向着追兵來路的方向掠去。

青蘿!小七喊了一聲。

青蘿沒有回頭。她的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風飄來的話:帶林婉先走!我在落雁峰與你們彙合!

王堯咬了咬牙,彎腰将林婉重新背起。林婉的身體輕得令人心疼——她原本就不胖,此刻更是瘦削得像一片枯葉。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時都會斷掉的絲線。

走。

王堯和小七繼續向落雁峰方向奔去。

身後,傳來青蘿與追兵交手的動靜——短刀與法劍碰撞的叮當聲,真氣爆裂的轟鳴聲。那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漸漸沉寂。

王堯不知道青蘿是勝是敗。他只知道,她為他們争取到了一刻鐘的時間。

一刻鐘。

足夠他們跑到落雁峰的山腳了。

身後,藥王谷的火光漸漸遠去。

白芷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了那片火光的深處。

夜色蒼茫,萬籁俱寂。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山間小路上回響,像一首悲壯而堅定的歌。

遠處,落雁峰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現。

那裏,有一個老人在等他們。

有一個老人,已經為他們做好了一切準備。

而那個準備,将要用他最後的生命來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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