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陳玄機的犧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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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王堯的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別說廢話。陳玄機的語氣恢複了那種慣有的嚴厲,你現在的狀态,經脈枯竭大半,右臂已經廢了,左肩的傷不處理就會感染。林婉需要至少三天的靈藥調養才能醒過來。小七的修為太弱,到了天玄山脈之後全靠你一個人。你身上的擔子重得很——散修聯盟的未來、逆脈針法的傳承、還有那個……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白芷。
這兩個字讓王堯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選擇了留下。陳玄機的聲音變得低沉,你要對得起她的選擇。活着——帶着所有人,活着走到這條路盡頭。
王堯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白芷轉身離去的背影。白色的紗衣在月光下飄動,像一片将要消融的雪花。她沒有回頭。
他睜開眼。
眼中有淚,但更多的是火焰。
徒兒……遵命。
陳玄機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石臺。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一個瞎了眼、經脈盡毀的老人,用他最後的尊嚴,走向了他的戰場。
把林婉放到石臺上。他說,傳送陣會保護她。
王堯抱起林婉,将她輕輕放在石臺中央。林婉在沉睡中微微皺了皺眉,嘴裏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麽——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王堯的心又是一痛。
他退後一步。
陳玄機已經走到了石臺邊緣。他伸出雙手,按在陣眼上。真氣從他的身體中湧出——那已經不是真氣了。那是生命力。是血液、骨骼、靈魂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力量,被他以某種秘法轉化成了可以驅動陣紋的能量。
石臺上的陣紋驟然亮起。
銀白色的光芒從石臺上噴薄而出,将整個礦洞照得通亮。空間裂縫在石臺上方擴大,幽藍色的光芒中開始出現了另一個世界的模糊輪廓——那是天玄山脈。
進去。陳玄機的聲音從光芒中傳來,帶着一絲嘶啞,趁通道穩定。
王堯将小七推入光芒之中。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和不舍。
王大哥……
別哭。走。
小七咬着嘴唇,轉身沖進了光芒。他的身影在幽藍色中一閃,便消失在了裂縫之中。
王堯最後一個走上石臺。
他站在光芒的邊緣,回頭看向陳玄機。
老人站在石臺旁邊,雙手按在陣眼上。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以命養陣的痛苦遠超想象。他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灰敗,皮膚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是乾裂的土地。鮮血從裂紋中滲出,在陣紋的銀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但他沒有松手。
他的嘴角甚至帶着笑。
那種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王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人的笑——一個終于把自己最後一顆螺絲釘擰緊了的老工匠的笑。
師父。
嗯。
我會回來看你的。
陳玄機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傳送陣關閉後,這一端和那一端之間隔着千裏之遙。以王堯目前的修為,想要回來,至少要三年。
三年。
他一個經脈盡毀、以命養陣的凡人,能活三年嗎?
但他沒有戳穿這個謊言。
去吧。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
王堯深吸一口氣,轉身踏入了光芒。
幽藍色的光将他包裹。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加速,周圍的空間在扭曲、折疊、重組。一種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他的神識捕捉到了礦洞中的最後一幕——
陳玄機站在石臺旁邊,雙手依然按在陣眼上。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崩解。
皮膚上的裂紋越來越大,鮮血汩汩湧出。他的道袍被染成了暗紅色,銀白色的陣紋光芒與血紅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詭異而壯烈的畫面。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他的嘴角依然帶着笑。
而在他的面前——礦洞通道的入口處,追兵已經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金丹中期的藥王谷長老,面色猙獰,手持一柄碧綠色的長劍。他身後跟着數名弟子,殺氣騰騰。
但他們停住了。
因為陳玄機——那個枯瘦如柴、經脈盡毀、形同廢人的老瞎子——正站在他們面前。
他沒有法器。沒有真氣。沒有任何修士應有的手段。
他有的,只是一副即将崩潰的殘軀,和一顆不曾屈服的心。
你們……
陳玄機的聲音在礦洞中回蕩,沙啞而清晰。
過不去了。
他擡起右手,将最後一絲生命力灌入腳下的陣紋。
轟——
一道銀白色的光幕從石臺上爆發出來,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橫亘在陳玄機與追兵之間。光幕的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陣紋,散發着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
金丹長老一劍劈在光幕上。
碧綠色的劍氣如山岳般沉重,劈在光幕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光幕劇烈震顫,表面的陣紋出現了數道裂痕——但它沒有碎。
陳玄機的身體在光幕爆發的瞬間就已經支撐不住了。他的雙膝彎曲,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按在石臺邊緣。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湧出,滴落在陣紋上,被銀白色的光芒吞噬。
但他沒有倒。
他用膝蓋撐着。
一個經脈盡毀、雙目失明、行将就木的老人,用膝蓋撐着自己的身體,用生命力維持着光幕的運轉。
一劍。兩劍。三劍。
金丹長老的攻勢越來越猛烈。碧綠色的劍氣一波接一波地轟擊在光幕上,每一擊都讓光幕上的裂痕擴大一分。每一道裂痕出現的同時,陳玄機的身上就會多一道新的裂紋——他與光幕已經融為了一體,光幕受到的每一分傷害,都會以十倍的代價反饋到他的身體上。
但他依然沒有倒。
老東西!金丹長老的怒吼中帶上了一絲恐懼——不是因為陳玄機的實力,而是因為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一個将生命力完全轉化為陣法的瘋子,他從來沒見過。
你擋不住的!
陳玄機沒有回答。
他的聽覺還在。他聽得到追兵的怒吼,聽得到劍氣劈砍光幕的轟鳴。但他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那已經太微弱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看到了水牢。
陰暗潮濕的石壁上,一個瘦弱的少年蜷縮在角落,用髒兮兮的手指在地上畫着經脈圖。他的眼神倔強而明亮,像一只不服輸的小獸。
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王堯。
好名字。堯,上古聖王。你爹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期望你将來能成大事吧?
我爹死了。
……那你自己争氣。
他看到了那個少年在水牢裏一點一點地成長。
從練氣一層到練氣十層。從築基初期到築基中期。從一個連法劍都不會拿的廢物,到一個能用銀針封印金丹修士的天才。
他用了十五年。
十五年,走完了別人五十年都未必能走完的路。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那間陰暗的水牢。
陳玄機的嘴角微微上翹。
值了。
他低聲說了兩個字。
然後,他将最後的生命力——不,比生命力更深的東西——灌入了陣法。
那是什麽?
也許是一個老人對徒弟的愛。
也許是一個修士對大道的執念。
也許只是一個瞎了眼的人,在最後的黑暗中,想要再看一次光明的渴望。
光幕驟然暴漲。
銀白色的光芒像是太陽般刺目,将整個礦洞照得纖毫畢現。金丹長老被這股光芒震退數步,他的碧綠色長劍在光芒中發出刺耳的嗡鳴,劍身上竟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這——
金丹長老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股光芒中蘊含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築基的範疇。那是一種超越了修為等級的力量——來自生命本身的、不計代價的、孤注一擲的力量。
轟——!
光幕炸裂。
但不是被攻破的——是主動炸裂的。
銀白色的碎片如同一場流星雨,在礦洞中四散飛濺。每一片碎片都攜帶着空間之力的餘波,碰到追兵身上便是一道血痕,碰到岩壁上便是一個深坑。
追兵們慘叫連連,被空間碎片切割得遍體鱗傷。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陳玄機終于倒了。
他的身體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樹,緩緩向前傾倒。他的雙手從石臺上滑落,道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他倒在了石臺旁邊,面朝通道的方向——面朝王堯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角還帶着那個淡淡的笑容。
他的眼睛依然空洞。
但他看到了。
在最後的意識中,他看到了一個身影站在千裏之外的天玄山脈上。那個身影面朝東方,面朝藥王谷的方向。他的手中握着銀針,身後站着無數的散修。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好。
陳玄機閉上了眼睛。
那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它落在了礦洞冰冷的石地上,落在了一地殷紅的鮮血中,落在了陣紋最後的光芒裏。
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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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之外。天玄山脈。
一座荒涼的山峰上,空間裂縫無聲地打開。三個人影從裂縫中跌出——王堯、小七,還有沉睡中的林婉。
王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經脈枯竭、右臂廢毀、左肩化膿。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掙紮着爬起來,回頭看向那道裂縫。
裂縫正在急速縮小。
幽藍色的光芒在裂縫邊緣明滅不定,像是垂死的燈火在做最後的掙紮。透過越來越窄的裂縫,他隐約能看到礦洞中的景象——
銀白色的光芒正在消散。
一個身影倒在石臺旁邊。
紋絲不動。
師父——!
王堯嘶聲大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峰上回蕩,驚起了遠處的幾只飛鳥。
但裂縫已經聽不到了。
它無聲地閉合。
最後一絲幽藍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山峰上恢複了寂靜。
只有風聲。
只有王堯跪在地上、雙手撐着泥土、仰頭向天發出的那一聲無聲的嘶吼。
小七站在他身後,淚流滿面。
林婉依然沉睡着,什麽都不知道。
王堯跪了很久。
直到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直到山風将他的眼淚吹乾,直到他的身體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支撐——
他才緩緩站起來。
他面朝藥王谷的方向,面朝千裏之外那座他再也看不見的落雁峰。
他伸出左手——那只還能動的手——從懷中取出最後一根銀針。
銀針在夕陽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他将銀針貼在胸口。
師父。
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那是暴風雨過後的平靜。是灰燼中重燃的火焰。是一個少年在一夜之間長大成人後的、沉默的堅定。
徒兒記住你的話了。
這條路,我替你走完。
他轉過身,向山脈深處走去。
身後,夕陽将天際染成了一片血紅。
那顏色,像極了落雁峰礦洞中,那個老人倒在石臺旁時,流淌在他腳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