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商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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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着烤肉和烈酒的氣味。
商六在大堂最裏面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招手讓王堯三人過來。青蘿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她把林婉安置在客棧的一間客房中,以銀針布了一個簡易的守護陣。
商六點了酒菜。
靈酒是用戈壁中的一種仙人掌果實釀造的,入口辛辣,入喉後卻有一股溫熱的靈氣順着食道流入丹田,暖洋洋的。烤肉是一種被稱為沙蜥的生物——體型如同一只大狗,肉質緊實,帶有幾分類似鹿肉的野性風味。
來,喝一杯。商六給王堯倒了一碗酒。
王堯端起來抿了一口。靈酒入喉,逆脈中的靈氣微微震蕩了一下——靈酒中的靈氣與他的逆脈真氣産生了短暫的沖突,但很快就被逆脈真氣吞噬同化。
好酒。他說。
商六哈哈一笑。
那是。這酒是醉仙樓的老趙頭釀的,他在望沙城釀了四十年的酒,方圓百裏找不出第二家。
他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變得精明起來。
小兄弟,咱們說正事。
王堯放下碗。
你想知道什麽?商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着桌面。那個動作不是無意識的小習慣——而是一種施壓的方式,暗示我問你答,節奏由我掌控。
三個問題。王堯說,第一,從這裏到最近的宗門領地,怎麽走?第二,這一帶哪些地方散修可以安全落腳?第三——
他頓了一下。
藥王谷的勢力範圍到哪裏?
商六的手指停了半拍。
然後他笑了。
第三個問題才是正題吧。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塊羊皮紙,攤在桌上。羊皮紙上畫着一幅粗糙的地圖——不是精确的地理圖,而是用線條和标注勾勒出的勢力分布示意。
你看。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幾個位置。
這裏是望沙城。屬于中立地帶——不歸任何宗門管,但也不在任何宗門的保護之下。城裏的守衛是城主自己養的,築基後期的修為,勉強能鎮住場面。但真要遇到金丹期以上的大人物來鬧事,城主也只能賠笑臉。
他的手指向北移動。
從這裏往北走三千裏,是靈藥宗的地界。靈藥宗以培育靈藥聞名,宗門上下都是些溫吞性子,不太愛惹事。但他們的地盤上靈藥資源豐富,散修們經常去那裏采藥換錢——只要按時交采藥稅,靈藥宗一般不會為難你。
手指又向東移動。
東面五千裏,劍宗。劍宗的人不好打交道——他們的主旨是以劍證道,宗門上下都是些好戰的主。你走路從他們地盤上過,他們不會攔你,但如果你帶着什麽寶物或者靈藥,他們可能會邀你切磋一場。贏了放你走,輸了——東西留下。
手指向南。
南面,就是你想問的了。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南方一大片被暗紅色标注覆蓋的區域上。
藥王谷。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時,語氣微微變了一下。不是恐懼,但有一種深埋在骨子裏的忌憚。
藥王谷的地盤從南面的萬藥山脈一直延伸到這片戈壁的南緣。整個南面——方圓萬裏——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沿途的城鎮、商路、靈藥産地,幾乎全部被藥王谷控制。散修在南面做生意,要交藥稅——收入的四成交給藥王谷。交不起的,要麽去給藥王谷當藥奴,要麽——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你們是從北邊來的吧。商六放下手,目光在王堯和青蘿之間轉了一圈,望沙城以北就是無主荒原,再往北是劍宗的地界。能從那個方向過來,又不想走劍宗的地盤——你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去靈藥宗,要麽繞道去中立城邦。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王堯腰間的針囊上。
但你是醫者。醫者去哪裏都受歡迎——包括藥王谷。所以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偏偏不想去藥王谷。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青蘿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桌角。
王堯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藥王谷用活人煉丹。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大堂中的嘈雜在這一瞬間似乎遠了一些。商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手指停止了敲擊。
沉默持續了五息。
然後商六緩緩靠回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時,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但眼中的精明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我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更多。
既然這樣——他将羊皮紙地圖推到王堯面前,拿着這個。地圖上标了沿途的城鎮、商路、靈藥産地,還有各宗門勢力範圍的大致邊界。雖然畫得粗糙,但比沒有強。
王堯接過地圖。
還有一件事。商六的聲音壓低了,明天一早,我的商隊要出發去靈藥宗送一批靈藥。路上要穿過一片叫做碎星荒原的地方——那一帶最近不太平,聽說有幾個築基後期的散修在那裏劫道。如果你跟着商隊走,路上安全些。
他看着王堯。
當然,跟不跟,你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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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望沙客棧的客房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牆壁是粗糙的石塊砌成的,窗戶上蒙着一層灰蒙蒙的紗簾。但比戈壁上的露宿好了不知多少倍——至少有牆、有頂、有一張可以躺平的床。
王堯将林婉安置在床上。
她的狀況比三天前好了許多。天道之種的印記在她眉心處穩定地散發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一顆永不熄滅的小太陽。她的呼吸平穩,脈搏有力,靈魂在天道之種的滋養下緩慢而堅定地修複着。
但她的意識仍然沒有恢複。
王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将羊皮紙地圖攤在膝上。靈油燈的光芒微弱,在地圖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地圖确實粗糙。但信息量不小。
修真界的版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望沙城只是萬裏戈壁上的一座小城。從望沙城到最近的宗門領地,無論是靈藥宗還是劍宗,都有數千裏之遙。而這數千裏的路程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幾十座城鎮和無數散修聚集的據點。
這些城鎮和據點之間由商路連接。商路是散修商隊用腳走出來的——年複一年,一代又一代,商隊在荒原上踩出了一條條固定的路線。這些路線避開了靈氣亂流、妖物巢xue和危險的地形,成為荒漠中唯一的安全通道。
商路就是命路。
離開了商路,就是無盡的荒原和死亡。
王堯用手指沿着商路緩緩移動。從望沙城到靈藥宗的清藥城,沿途要經過四座城鎮和一片名為碎星荒原的地帶。整個行程大約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
他的目光停在碎星荒原上。
商六說那裏最近不太平。但讓王堯在意的不是劫道的散修——而是地圖上标注的一個細節。碎星荒原的中央有一處名為古修遺跡的标注,旁邊畫着一個小小的骷髅符號。
那是危險的意思。
古修遺跡——上古修士留下的遺跡。在修真界中,這種遺跡既是機遇,也是陷阱。遺跡中可能藏有上古功法和靈藥,也可能有致命的陣法和禁制。每年都有不少散修為了尋寶而闖入遺跡,但活着出來的不到三成。
王堯收回目光。
他目前不需要冒險。他需要做的是——
安全地把林婉送到一個靈氣充沛、适合養傷的地方。
靈藥宗是最好的選擇。靈藥宗主培育靈藥,宗門中一定有大量的靈藥資源。如果能找到幫助林婉靈魂恢複的靈藥——
咚咚咚。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王堯将銀針握在手中,逆脈感知向門外延伸——是青蘿。
進來。
青蘿推門進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衣衫,但鬥笠仍然沒有摘。
我查了一下。她低聲說,望沙城裏有藥王谷的眼線——不止一個。城東的一家靈藥鋪子和城西的一家酒館,都有藥王谷的氣息殘留。
王堯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怎麽确定的?
藥王谷的人長期接觸丹藥,身上會殘留一種特殊的靈氣波動——丹氣。那種丹氣的頻率很獨特,我在藥王谷待了十幾年,一聞就知道。
她頓了一下。
還有——商六這個人,不簡單。
看出來了。
他的修為至少在築基巅峰,甚至可能已經是金丹初期。但他一直壓制着自己的靈氣波動,讓外人以為他只是築基後期。這種隐藏修為的手法,不是普通散修能掌握的。
王堯點了點頭。
但他沒有惡意。青蘿說,至少對我們沒有。他可能有一些自己的秘密,但他不是一個危險的人。
你怎麽知道?
青蘿沉默了一瞬。
因為他的眼睛。她輕聲說,我見過太多藥王谷的人的眼睛——貪婪的、冷漠的、殘忍的、虛僞的。商六的眼睛不屬于任何一種。他的眼睛是——活着的。
王堯看了她一眼。
青蘿的解釋很樸素,但王堯聽懂了。
活着的眼睛——是指一個人在經歷了世事的磨洗之後,仍然保持着對生命的基本敬畏。這種人可能精明、可能圓滑、可能為了利益斤斤計較——但在底線面前,他們不會退讓。
跟着商隊走。王堯做出了決定,路上有個照應。到了靈藥宗的地界,再看情況。
青蘿點了點頭。
我守上半夜,你休息。
王堯沒有客氣。他盤腿坐在床邊的蒲團上,閉上眼睛,将靈氣收歸三百六十五個xue位之中,進入了一種淺層的修煉狀态。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看了林婉一眼。
她的眉心處,天道之種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盞孤燈。
微弱。
但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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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亮,商隊就出發了。
十五個夥計,八匹馱獸,二十幾個裝滿了靈藥的貨包。馱獸是一種沙漠中特有的大型妖獸,體型如牛,性情溫順,腳掌寬大,踩在砂礫上不會下陷,是商隊穿越戈壁的最佳運載工具。
商六一身灰色長袍,騎在一頭最壯的馱獸上,手中拿着一根短鞭,不緊不慢地吆喝着隊伍。
走咯——!望沙到清藥,三十天的路,大家都打起精神來!
商隊的夥計們齊聲應和。那聲音粗犷而有力,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如同一聲號角。
王堯三人跟在商隊的末尾。
青蘿仍然戴着鬥笠,面色沉靜。她的目光不時掃過商隊的每一個人,用靈藥宗弟子特有的靈覺感知着空氣中殘留的靈氣波動。
商六偶爾回頭看一眼。
那一眼中有試探,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計。他不知道王堯到底是什麽來歷,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身上有故事,而且是一個很大的故事。
大故事意味着大風險。
但也可能意味着——大機遇。
商六活了百餘年,走過無數次生死之間的獨木橋。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修為,不是經商,而是——識人。
他的識人術很簡單:看一個人在面對弱者時的态度。
王堯救周平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提條件,甚至沒有收診金。那不是僞善——僞善的人會在救人之後主動提起自己的付出,暗示對方感恩。王堯救完人之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那種平淡是裝不出來的。
這是一個——把救人當成呼吸一樣自然的人。
這種人要麽是傻子,要麽是——有大擔當的人。
商六希望是後者。
因為亂世之中,傻子活不長。而有大擔當的人——如果還能活着的話——往往能在最黑暗的時刻,做出最重要的選擇。
小兄弟。商六放慢了馱獸的步伐,退到王堯身邊,你這針法——是跟誰學的?
家師。
令師是——
已經過世了。
商六沉默了一息。
抱歉。
沒事。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商隊的主街出了城北門,便進入了望沙城外的戈壁。戈壁的地貌和前幾天王堯走過的荒漠有所不同——這裏的砂礫更細、更軟,踩上去如同踩在面粉上。遠處的地平線上,幾座低矮的石山在晨霧中若隐若現。
這條路走多久了?王堯問。
望沙到清藥這條線?商六想了想,我走了快三十年了。最早的時候,路上還能看到綠洲,現在全乾了。靈氣一年比一年稀薄,地底的水脈也在枯竭——照這個趨勢,再過幾十年,這片戈壁可能連砂礫都留不住,會變成一片死地。
靈氣為什麽在枯竭?
商六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王堯搖頭。
商六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靈氣枯竭的事,修真界中幾乎人人都知道——唯獨你好像不清楚。看來你師父把你藏得很深啊。
他壓低了聲音。
靈氣枯竭的原因,沒有人能說清楚。但有幾種說法——第一種,說是天道運轉的自然周期,每隔幾萬年靈氣就會經歷一次漲落。現在正是落的階段,等落到底了就會再漲回去。第二種——
他頓了一下,目光向四周掃了掃,确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
第二種說法,說是被人吸走的。
被誰?
你說呢?商六的嘴角微微上翹,但眼中沒有笑意,五大宗門——尤其是藥王谷。這些年藥王谷的勢力越來越大,丹藥産量越來越高,消耗的靈氣也越來越多。有人說,藥王谷的煉丹術已經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他們不是在煉丹,而是在用煉丹的方式将天地靈氣轉化為丹藥,然後高價賣給其他修士。等于把所有人的靈氣都收到自己手裏,然後再賣出去。
這——不就是壟斷嗎?
壟斷?商六嗤笑一聲,那算好的了。壟斷只是讓你多花錢。藥王谷做的事比壟斷更狠——他們在用活人煉丹。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知道藥王谷的天品丹藥為什麽效果那麽好嗎?因為每一顆天品丹藥中,都封入了一個修士的靈魂。修士的靈魂越強大,丹藥的效果就越好。所以他們到處抓散修、抓藥奴、抓一切能抓到的活人,把他們的靈魂封入丹爐——
商六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王堯的表情。
王堯的臉色沒有變。
但他的手——握着缰繩的手——指節發白。
你——商六的心猛地一沉。
我師父。王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是被藥王谷逼死的。
商六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商六打破了沉默。
我帶你走一條安全的路。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商人的油滑,而是帶着一種經歷過無數風雨之後的沉穩,到了清藥城,我幫你找一個可靠的人。她在靈藥宗有些門路,可以幫你安頓下來。
為什麽幫我?
商六看了他一眼。
不為什麽。他說,老夫走了三十年的商路,見了太多的人死了、太多的人被忘了。藥王谷那種做派,早晚要出事。我幫不了天下人——但幫一兩個,還是可以的。
他拍了拍馱獸的脖子,讓它加快了步伐。
商隊的主隊伍在前方揚起了一道長長的灰塵。十五個夥計的腳步聲在戈壁上彙成了一種單調而有力的節奏,如同大地的脈搏。
王堯回頭看了一眼望沙城的方向。
城牆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之後。
新的旅途開始了。
而在他的懷中,三百六十五根銀針安靜地躺在針囊裏,泛着幽幽的銀光。
林婉眉心處的天道之種印記,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顆不會熄滅的星。
遠方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