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血衣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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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血衣侯
靈藥城有兩條命。
一條是白天的。日出時分,數萬修士從客棧和居所中湧出,彙入縱橫交錯的街道,在藥鋪、器閣、丹坊之間穿梭交易。靈石的碰撞聲、讨價還價的争吵聲、飛劍劃破長空的呼嘯聲——這些聲音彙成一片喧嚣的洪流,充滿了勃勃生機。
另一條是夜晚的。
日落之後,外城的燈火漸漸稀疏,內城的華燈依然璀璨。但無論內外,總有一些街巷是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甚至沒有門——只有一面斑駁的牆壁,或者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或者一條看起來通往死胡同的窄巷。
但在正确的牆面上敲擊三長兩短,鐵門會無聲地打開;在正确的死胡同裏注入一縷特定頻率的靈力,牆壁會像水一樣蕩漾開來,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這些地方,就是靈藥城的另一條命。
王堯是在第四天的夜晚接觸到這條命的。
起因是一瓶酒。
葉無塵說過改天請你喝酒,而那個改天來得比預想的快。傍晚時分,一個藥童找到了王堯住的客棧,遞給他一張燙金請帖——今夜子時,醉仙樓,葉無塵恭候。字跡飄逸灑脫,筆畫之間隐約可見劍意流動。
醉仙樓是靈藥城中最有名的酒肆,位于外城和內城的交界處,據說釀酒的靈泉來自一處上古遺跡,飲一杯便可讓修士的神識清明三分。當然,價格也是普通的十倍。
王堯準時赴約。
醉仙樓是一座三層木樓,飛檐鬥拱,古色古香。一樓是散座,喧鬧嘈雜;二樓是雅間,安靜私密;三樓——
王堯跟着引路的侍者上到三樓時,注意到樓梯在這裏分成了兩條。一條通往明亮的雅間,雕花欄杆上挂着靈燈,溫暖而體面。另一條通往一個狹窄的側廊,側廊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門後傳來低沉的絲竹聲和若有若無的酒香。
那邊是什麽?王堯随口問。
侍者的腳步頓了一下,笑容不變:客人若想去那邊,需有引薦人。
什麽引薦人?
一位穿着血紅色衣服的人。侍者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王堯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或者,一枚血色的令牌。
王堯沒有再問。
三樓的雅間很大,面朝靈藥城的主街,可以俯瞰半座城池的燈火。葉無塵已經等在那裏了,白衣如雪,長劍擱在手邊的案幾上,面前擺着一壺酒和兩只杯子。
你來得很準時。葉無塵說。
你請人喝酒,我不來不合适。王堯在他對面坐下。
葉無塵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王堯,一杯端在自己手中。他沒有急着喝,而是透過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王堯,目光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修煉的是逆脈。他忽然說。
王堯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端起了酒杯:你怎麽知道?
靈力運行的軌跡。葉無塵說,常人的靈力是順脈而行,從丹田出發,沿十二正經循環,最後回歸丹田。但你的靈力——昨晚我在你窗外看到的時候——是逆着經脈走的。從丹田出發,先走奇經八脈,再走十二正經,最後不走丹田回歸,而是從百會xue散入全身。
王堯沉默了。
他沒有想到葉無塵的觀察力竟然如此恐怖——隔着窗戶、隔着牆壁、甚至可能隔着陣法禁制,僅憑神識就能将他的靈力運行軌跡看得一清二楚。金丹期的神識,當真到了這般地步?
不用擔心,我不會問你的功法來歷。葉無塵喝了一口酒,每個人都有秘密。我只是好奇——逆脈修煉法的進境極快,但痛苦也遠超常人。你走這條路,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還是因為——
因為這條路夠黑。王堯接過話頭,黑到沒有人願意走,所以也沒有人和我争。
葉無塵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修士。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經修士。王堯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清冽而辛辣,帶着一股說不出的草木清香。他的神識确實清明了幾分——這醉仙樓的酒,名不虛傳。
兩人推杯換盞,從修煉之道聊到靈藥城的奇聞異事,從各大宗門的風土人情聊到修真界的勢力格局。葉無塵見多識廣,言辭雖然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王堯則在旁敲側擊中搜集着情報——他來修真界的時間太短,很多東西都是一知半解。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沉了下來。
葉無塵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燈火在他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既年輕又古老。
靈藥城不像你看到的那麽光鮮。他忽然說。
我知道。王堯說,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不。葉無塵搖頭,你不明白。靈藥城的影子……比你想的要深。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案幾上畫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只豎起的眼睛。
瞳孔的位置是一柄滴血的匕首。
王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因為圖案本身——而是因為他認識這個圖案。不,準确地說,他認識這個圖案的變體。在人間,在森羅殿的總部,在他還是天針的那些年,他見過無數次這個圖案的簡化版本。
森羅殿的标志——是一只豎起的眼睛,瞳孔中是一枚銀針。
而葉無塵畫的這個,瞳孔中是一柄滴血的匕首。
這是什麽?王堯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
血衣樓。葉無塵說,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修真界最大的暗殺組織。他們的首領叫血衣侯——化神期的絕世強者。
化神期。
王堯在心中默默咀嚼這三個字。他雖然對修真界的境界體系已經有了基本了解,但化神期對他來說依然是一個遙遠到近乎神話的概念。金丹之上是元嬰,元嬰之上才是化神。化神期的修士,在整個修真界都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每一個都是宗門供奉級的老祖,每一個都有移山填海之能。
而血衣侯,是這樣一個存在。
血衣樓專門做什麽?王堯問。
葉無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各大宗門之間是怎麽處理那些……不方便公開處理的事情的嗎?
什麽事?
比如——葉無塵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某個宗門的長老叛逃了,帶走了宗門的機密功法。宗門不能公開追殺,否則等于告訴天下人自己有弱點。比如——兩個宗門之間有秘密協議,需要一方從另一方內部獲取某種資源,但不能留下任何證據。再比如——某個修士掌握了太多不該知道的秘密,必須在他開口之前永遠閉嘴。
王堯沉默了。
這些事情他太熟悉了。
在人間的森羅殿,他做過同樣的事——甚至做得更多、更狠。那些被森羅殿處理掉的人,有些是真正的惡人,有些只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在黑暗中待久了,王堯已經分不清正義和需要之間的界限。
血衣樓就是做這些事的。葉無塵說,各大宗門不方便出面做的髒活,血衣樓全包。他們不問緣由,不問對錯,只問報酬。只要靈石給夠了,化神期強者也可以成為你的刀。
那他們和普通的殺手組織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于——葉無塵的聲音壓得更低,血衣樓的規矩。他們有三條鐵律:第一,接單之後必須完成,不惜一切代價;第二,不接對付化神期以上修士的單子——除非報酬足夠讓化神期動心;第三,絕不出賣客戶信息。這三條鐵律維持了上千年,從未被打破。
王堯端起酒杯,将最後一口酒飲盡。酒液已經涼了,但辛辣的味道反而更重,像是一團火燒進了胃裏。
你跟我說這些,是提醒我?他問。
葉無塵看着他,目光坦然:你是用針的。用針的人,做不了暗殺——至少在明面上做不了。但你的針法太過特殊,如果被血衣樓注意到……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王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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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喝了一陣,葉無塵先行告辭。王堯獨自坐在雅間中,面前是喝空的酒壺和案幾上已經被擦拭乾淨的桌面——那個豎眼匕首的圖案已經看不見了,但它刻在了王堯的腦海中。
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人間。森羅殿。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标志時,才十三歲。
那年冬天,他被人牙子從南方的小村莊裏拐走,輾轉賣到了森羅殿的外圍訓練營。訓練營在一個終年不見陽光的山谷中,四周是陡峭的懸崖,頭頂是一線天空。和他一起被賣來的孩子有三十多個,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只有七歲。
教官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左眼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他站在孩子們面前,手中拿着一面旗幟,旗幟上繡着那只豎起的眼睛。
從今天起,你們沒有名字。教官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讀一份菜單,你們只有編號。活到最後的十個人,才有資格重新擁有名字。
三十多個孩子,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九個。
王堯是其中之一。
他活下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最強壯,也不是因為他最聰明——而是因為他最狠。在訓練營的第二年,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少年試圖在夜間刺殺他。王堯在睡夢中聽到聲響,翻身用藏在枕下的一根骨針紮進了對方的喉嚨。那根骨針是他從飯菜中撿出來的豬骨磨成的,尖銳得足以刺穿皮膚,但不足以殺人——除非你紮的是喉嚨。
他從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上站起來時,手上沾滿了血。他沒有哭,沒有吐,甚至沒有顫抖。他只是平靜地将骨針從屍體上拔出來,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乾淨,然後重新躺下睡覺。
第二天,教官看到了那具屍體。他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王堯,嘴角露出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笑。
你過了。他說。
從那一天起,王堯的編號從三十七變成了七。又過了三年,當他完成了所有的訓練科目,包括最後那次需要親手殺死一個目标的終極考驗之後,他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
天針。
森羅殿的天針。
那是他在黑暗中的名字,也是他用了最久的名字。直到很久以後,他遇到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才終于從那個名字中掙脫出來。
但黑暗的痕跡不會消失。它只是被埋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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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睜開眼睛,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他注意到雅間的窗外,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一層薄霧。霧氣灰蒙蒙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腥甜氣息。靈藥城的燈火在霧氣中變得模糊,像是一只只渾濁的眼睛。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然後他看到了。
對面的屋頂上,站着一個人。
不——不是站着。是懸浮着。那人的雙腳離屋頂有半尺的距離,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舉在空中。他穿着一件血紅色的長袍,長袍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但袍身上沒有一絲褶皺,乾淨得不可思議。
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清楚。但王堯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種更深層次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在看。王堯感覺自己像是被剝開了一樣——皮膚、肌肉、骨骼、經脈、靈力、甚至靈魂——所有的東西都被一覽無餘地攤開在那個存在面前。
化神期的神識。
王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葉無塵的話——血衣樓的首領叫血衣侯,化神期的絕世強者。
是他。
是血衣侯。
那個血紅色的身影在屋頂上停留了三息。三息的時間,在王堯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像是過了三年那麽久。然後,那個身影動了——他沒有移動,他只是消失了。像是被夜色吞沒,又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王堯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不是因為恐懼——雖然他确實恐懼了。是因為——血衣侯的神識掃過他身體時,他體內的逆脈針法産生了一種本能的、劇烈的反應。他的經脈在顫抖,靈力在紊亂,銀針在針囊中嗡嗡作響,像是在發出某種警告。
更準确地說——逆脈針法認識血衣侯的靈力。
這個認知讓王堯渾身冰涼。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坐回案幾前,開始用顫抖的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酒。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他蒼白的面容。
冷靜。他對自己說,冷靜下來。
他用了整整一壺冷酒的時間來平複情緒。然後他開始分析。
血衣侯的神識掃過他的身體——這意味着什麽?是發現了他的逆脈修煉法?還是發現了他身上其他的東西?比如……森羅殿的氣息?
王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疤痕,是訓練營時留下的。疤痕的形狀很奇特,像是一只豎起的眼睛。他曾經想過用刀将這塊疤痕削掉,但最終沒有——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沒有意義。疤痕在皮膚上,也在骨子裏。削掉了皮膚上的,骨子裏的那道疤還在。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對着靈燈的光芒仔細觀察。
銀針的針身上,在靈光的照耀下,隐約可見一個極小的刻痕。那是森羅殿的标記——和血衣樓的那個圖案不同,但有着明顯的設計同源。豎起的眼睛,瞳孔中的圖案不同——一個是銀針,一個是匕首。
銀針和匕首。
一個是森羅殿,一個是血衣樓。
它們之間……有聯系。王堯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雅間中回蕩。
這個念頭一旦産生,便如野草般瘋長。
他回想起森羅殿的教官曾經說過的話——森羅殿不是唯一的。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大的黑暗。當時王堯以為那只是教官用來恐吓新人的話術,但現在想來……
如果森羅殿是人間的暗殺組織,而血衣樓是修真界的暗殺組織——
如果它們的标志都源自同一個設計——
那麽,它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同一個組織的不同分支?還是上下級的從屬關系?又或者……它們只是同一棵毒樹上長出的兩根枝丫?
王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銀針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訓練營裏那些死去的孩子。想起了那個被他用骨針紮死喉嚨的少年——他甚至不記得那個少年的臉了,只記得一雙在月光下睜得很大的眼睛。想起了教官臉上那道刀疤,以及刀疤後面那個永遠面無表情的、像機器一樣冷酷的靈魂。想起了森羅殿的殿主——他從未見過殿主的真面目,只知道殿主的代號叫無常。
無常……王堯喃喃自語,血衣侯……
如果這兩個組織真的有關聯,那意味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