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玄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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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根銀針的運行方式與之前截然不同。它不走弧線,不走曲線,不走任何可以被預測的軌跡。它在空中的運動是——随機的。
真正的随機。
沒有規律可循,沒有任何模式可以被捕捉。它像一片落葉在風中飄舞,像一粒塵埃在陽光下翻滾,像命運本身一樣不可預測。
玄青的護體真氣自動捕捉到了銀針的軌跡——但當他試圖預判銀針的下一個位置時,失敗了。
因為根本沒有下一個位置。銀針的運動不是連續的,而是跳躍的。從一個位置到下一個位置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它不存在于兩點之間的空間中,而是直接從一點消失,然後在另一點出現。
這不可能——玄青低聲說。
他的身體終于動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場戰鬥中移動。
他的腳下踏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步法——那是藥王谷的獨門身法藥王步,據說是藥王谷始祖觀察靈藥生長時的形态而創出的步法。每一步踏出,身體都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偏移,恰好避開攻擊的軌跡。
但這一次——
銀針沒有避開。
它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法則的方式改變了方向。
叮!
一聲脆響。
銀針的尖端刺入了玄青的護體真氣。
三寸。
比之前多了兩寸。
但也僅僅是三寸。
銀針在刺入三寸後再次被彈開,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後飛回王堯手中。王堯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同時操控九根銀針對他逆脈的經脈造成了巨大的負擔,而剛才那根随機銀針消耗了他将近三成的靈氣。
但三寸。
他笑了。
三寸。他對玄青說,聲音中帶着一絲疲憊但無法掩飾的鋒芒,比之前多了兩寸。你的護體真氣——不是無敵的。
玄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是因為那三寸的穿透。對元嬰期修士來說,三寸的穿透不痛不癢,連皮肉都傷不到。
而是因為——
這個人在笑。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境界上完全不是對手,明明知道每一根銀針都傷不了他,明明知道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但他在笑。
那種笑容不是絕望後的瘋狂,不是虛張聲勢的逞強。
是一種——
你不懂。玄青忽然說。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沉重。你根本不懂你面對的是什麽。
我懂。王堯說,擦去嘴角的血跡。
不,你不懂。玄青搖頭。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遠,像是在看王堯身後的什麽東西——或者在透過王堯看另一個更遙遠的東西。你以為我是為藥王谷而戰?你以為我是為師父的忠誠而戰?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修長的、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指上沒有一絲繭。那是一雙完美的手——完美得不像是一個殺過人的手。
我的手,從來沒有抖過。玄青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帶走。從七歲到現在,三百一十二年。我殺過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活人還多。每一刀、每一劍、每一指——都乾淨利落。沒有一個人讓我猶豫過。沒有一個人讓我手抖過。
他擡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中,有什麽東西在深處翻湧。像是冰封的深海
你知道為什麽嗎?
王堯沒有回答。
因為我什麽都沒有。玄青說。他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淡,但那種平淡之下多了一層薄薄的、随時可能碎裂的殼。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過去。七歲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師父說,我是他從一個廢墟中撿回來的孤兒。我的家人都死于一場靈獸襲擊。師父救了我,養了我,教我修煉,教我做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欠他。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王堯注意到了一件事——
玄青的手,抖了一下。
極短暫,極細微。如果不是王堯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雙手上,根本不可能發現。
你不記得了?王堯忽然問。
這個問題不是戰鬥中的問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提出的問題。
玄青的身體一僵。
什麽?
你說你七歲之前的事都不記得了。王堯說。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戰鬥時的冷硬,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柔軟的、更危險的東西。但你的手動了。在我說家人這個詞的時候,你的手抖了。
你的手在告訴你——
你記得。
沉默。
風停了。
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死寂。雨後的空氣凝固了,荒草不再搖擺,連遠處的山巒都似乎在屏息傾聽。
玄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是皮膚的裂痕,是那張完美面具的裂痕。那雙空洞的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被王堯的話擊中了。不是擊碎——只是擊中。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萬丈深潭,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但潭底的淤泥已經被攪動了。
閉嘴。玄青說。
聲音還是平淡的。但平淡本身變了質地。從無所謂的平淡變成了壓制什麽的平淡。
你不懂。他又說了一遍。但這一次,這三個字的含義完全不同了。上一遍是你不懂我有多強。這一遍是——
你不懂我有多可憐。
王堯看着他,眼中沒有憐憫。
憐憫是侮辱。
他給出的,是另一種東西。
我懂。王堯說。因為我也是。
沉默。
玄青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然後——
他出手了。
---
這一次沒有試探。
沒有前奏。
沒有給王堯任何反應的時間。
元嬰期修士的全力出手,快到了一種超越感知的程度。王堯甚至來不及看清玄青的動作——他只是忽然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然後整個身體就像被一只巨手抓住了一樣向後飛了出去。
砰!
他的後背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樹,然後彈落在三丈之外的草地上。嘴裏湧出一大口鮮血,在灰白的天空下冒着熱氣。
一擊。
只一擊。
王堯用盡了全力去感知——但他甚至沒有看清玄青用了什麽招式。只隐約感覺到一股極其精純的藥性靈氣侵入了他的體內,在他的經脈中橫沖直撞,像是要把他的逆脈回路徹底撕裂。
王堯!
青蘿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已經折返回來了——在發現王堯被擊飛的那一刻,她放棄了撤離,轉身沖了回來。
但玄青沒有理會她。
他的目光鎖定在王堯身上,眉頭皺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你沒死?
這三個字不是疑問。是——困惑。
元嬰初期的全力一擊,打在築基巅峰的胸口上。按照常理,對方應該已經——
王堯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先是單手撐地,然後雙膝跪地,然後一條腿先站起來,另一條腿再跟上。整個過程用了十幾息。他的嘴角挂着血,胸口的衣服被震裂了,露出跡。
但他站起來了。
你的藥性靈氣。他一邊喘氣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在我的經脈裏——不起作用。
玄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
王堯的經脈是逆脈。逆脈的靈氣運行方向與常人完全相反。玄青的藥性靈氣侵入他的體內後,被逆脈的運轉方式強行逆轉了——原本應該腐蝕經脈的藥性,在逆脈中被翻轉成了無害的惰性靈氣。
不是免疫。
是——反轉。
逆脈……玄青低聲說。他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接近于忌憚的情緒。難怪師父對你這麽在意。你這種體質——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已經再次出手了。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從玄青手中展開,向王堯籠罩過去。那不是攻擊——是束縛。元嬰期的靈氣凝聚成實質,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要将王堯困在其中。
王堯的身體被光網纏住了。
靈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試圖掙脫——但元嬰期的束縛對築基巅峰來說就是天羅地網。他的靈氣每沖撞一次,光網就收緊一分。
結束了。玄青說。
他向王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帶着一種不可動搖的确定性。他伸出了右手——那只從來沒有抖過的手——指尖凝聚着一點刺目的白芒。
那是藥王谷的禁術——藥死指。
一指點出,靈氣侵入對方體內,從內部瓦解對方的經脈和丹田。不會立刻致死——而是讓對方在三天之內,親眼看着自己的修為一點一點消散,經脈一寸一寸斷裂,最終變成一個沒有任何靈氣的廢人。
這比死更可怕。
師兄!不要!
青蘿終于沖到了近前。她不顧一切地撲向玄青,但一道無形的氣牆将她彈飛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絲,但立刻又爬了起來。
他是我的!她喊道。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絕望的堅定。你要殺他,先過我——
師妹。玄青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平靜到殘忍。你也要叛嗎?
我從來就沒有屬于過藥王谷!
那你屬于誰?玄青終于轉過頭來。他的目光落在青蘿身上,空洞的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你屬于那個叛徒師父?還是屬于這個來路不明的築基小子?你誰都不屬于。你只屬于藥王谷。你的命是藥王谷的。你的修為是藥王谷給的。你的一切——
不是。
一個聲音從光網中傳來。
王堯的聲音。
很輕,但異常清晰。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
他在光網中擡起了頭。
滿臉是血,渾身是傷,被元嬰期的束縛困得動彈不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靈氣的光芒。
是一種更古老、更頑固、更不可摧毀的東西。
是——不屈。
玄青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極輕,像風穿過枯枝的聲音。在那一瞬間,王堯恍惚覺得玄青不再是一個元嬰期的殺手,而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一個走了三百一十二年、卻始終沒有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然後那個瞬間過去了。
玄青的手指再次凝聚起白芒。
對不起。他說。
不知道是對王堯說的,還是對青蘿說的,還是對那個七歲之前的自己說的。
然後——
轟!!!
一聲巨響。
不是玄青發出的。
是從天際線的另一端傳來的。一道紫黑色的光柱直沖雲霄,将鉛灰色的雲層撕裂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光柱中蘊含着一種王堯從未感受過的氣息——那種氣息古老、蠻荒、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玄青的臉色驟變。
萬靈祭——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手指上的白芒瞬間消散。他的目光轉向西方——那道紫黑色光柱升起的方向。那是藥王谷的方向。
萬靈祭提前了。玄青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師父召喚——我必須回去。
他轉身。
然後停了一下。
回過頭來看着光網中的王堯。
那雙空洞的眼睛中,翻湧着太多太多的東西。三百一十二年的冰冷和壓抑,在這一刻被那道紫黑色的光柱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麽東西從口子裏湧了出來——不是殺意,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屬于人的情感。
下次。玄青說。
他的聲音很輕。
下次——我會帶你回去。
然後他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天際。
---
光網在玄青離去後自動消散了。
失去了靈氣維持的束縛就像失去了線的風筝,在空中飄了幾息便化為虛無。王堯從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中那個被紫黑色光柱撕裂的窟窿。窟窿的邊緣還在緩緩合攏,但那道紫黑色的光芒依舊刺目,像是一只半睜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大地上的一切。
萬靈祭。他低聲說。
你知道那是什麽?青蘿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不知道。王堯說,但我知道——它提前了。
這意味着他們的時間更少了。
原本以為還有一個多月的緩沖期。但現在——萬靈祭提前了。那個用無數活人獻祭的邪惡儀式,正在以比預想更快的速度逼近。
他會回來的。青蘿的聲音發顫。
嗯。
下一次——他不會留手了。
嗯。
你打不過他的。
王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了起來。胸口的淤傷讓他每動一下都疼得直冒冷汗,但他還是坐了起來。背靠着那棵被攔腰撞斷的松樹,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經脈的損傷。同時操控九根銀針的代價,在玄青的全力一擊下被無限放大了。逆脈的經脈本來就脆弱得像薄冰,經過這一番激戰,冰面已經布滿了裂紋。
打不過。他平靜地承認。現在打不過。
現在兩個字,是關鍵詞。
青蘿看着他。
你打算怎麽做?
王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銀針上。九根銀針在戰鬥中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有三根的針體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紋,兩根的靈氣回路已經斷裂,剩下的四根也暗淡了許多。
他的針需要重鑄。
他自己——也需要重塑。
我需要閉關。他終于說。
多久?
不知道。他說,直到我找到——能破他護體真氣的方法。
青蘿沉默了。
她想說那不可能。築基巅峰對陣元嬰初期,中間隔着的是修真界最森嚴的壁壘。無數天才窮盡一生都無法跨越的鴻溝,王堯憑什麽在短時間內找到突破的方法?
但她沒有說。
因為她看到了王堯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說——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是多久的問題。
---
夜深了。
雨又下了起來。
王堯在一處隐蔽的山洞中盤膝而坐。洞口被青蘿用靈藤封住,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灌木叢。洞內點着一盞微弱的靈石燈,昏黃的光線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他的九根銀針擺放在面前的石臺上。
三根碎裂的已經被挑出來,放在一邊。兩根回路斷裂的需要用靈火重鑄。剩下的四根也需要修補和強化。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在想。
想玄青的手。
想那雙三百一十二年都沒有抖過的手,在他說出你記得那兩個字的時候,那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一顫。
那是一個被冰封了三百一十二年的人,在冰層
但王堯現在救不了他。
因為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他閉上眼睛。
逆脈的靈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像一條受傷的小溪在裂開的河道中艱難前行。經脈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湧來,但他已經習慣了。從暗河中走出來之後,他對疼痛的耐受度已經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下一次。他低聲說。
不是對任何人說的。
是對自己說的。
下一次面對玄青——他不會逃。
他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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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雨聲如泣。
青蘿坐在洞口的灌木叢後,背靠着濕冷的石壁,懷中抱着一柄從藥王谷帶出來的短劍。她的目光穿過雨幕,看向西方——藥王谷的方向。
那道紫黑色的光柱已經消散了,但天空中留下的那道裂痕還在。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疤。
師兄。她低聲說。
聲音被雨聲吞沒了。
你到底……還是不是那個會給我摘山間野果的大師兄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雨。
只有風。
只有那個被三百一十二年的冰封壓在最深處的人,在冰層之下發出的、永遠也傳不出來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