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針碎玉如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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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的針,就不是針了。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釘釘入了王堯的耳中,王堯,我說過,歸順于我,并非屈辱。你的才華不應埋沒在無謂的對抗之中。歸順于我,我可以給你更好的銀針、更好的材料、更好的修煉資源。以你的天賦,百年之內未必不能踏入金丹中期。
王堯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十指顫抖,指甲已經全部碎裂,指尖滲出的鮮血在指縫間蜿蜒。他的右手依舊下意識地保持着拈針的姿勢——食指與拇指并攏,中指微翹。那是他十年來無數次拈針施術的動作,已經刻入了骨髓,成為了身體本能的一部分。
碎了的針,就不是針了。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煉制銀針的場景。那時候他剛被逐出宗門,經脈盡毀,修為盡失,流落在荒野之中,幾乎就要凍死在冬夜的雪地裏。是師父将他背上了終南山,用三年的時間修複他的經脈,用五年的時間教他逆脈針法,又用兩年的時間讓他自己煉制了第一套銀針。
那套銀針用的是終南山巅的千年寒鐵,經過九百九十九次淬煉,每一次都灌注了他剛剛恢複的真元。煉制完成後,他累得昏迷了七天七夜。醒來時看到師父站在窗前,背對着他,望着漫天飛雪,說了一句話:
針道之要,不在針上。
針不過是媒介,真正刺入xue位的,是你的意,你的心,你的道。
三百六十五枚銀針也好,一根銀針也罷,甚至——
師父當時的笑容在記憶中模糊而溫暖。窗外的飛雪在他身後紛紛揚揚,将他的白發與白雪融為一體。
——甚至沒有針。
王堯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向散落一地的銀色碎片。那些碎片散布在方圓十丈的地面上,大大小小,參差不齊,每一片都微弱地閃爍着殘餘的光芒。那些光芒微弱而倔強,如同即将熄滅的星辰在夜空中做最後的閃爍。
藥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變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那雙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疑慮——不是對力量的疑慮,而是對王堯眼中那種神情的疑慮。
那不是絕望。
一個已經絕望的人,眼中不會有那樣的光。
你還想做什麽?藥塵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警惕。
王堯沒有回答。他緩緩擡起右手,将無力垂落的左臂甩到身後,然後——食指與拇指并攏,做出一個拈針的姿勢。
他的手中什麽都沒有。
空空如也。
但那股從指尖彌漫開來的氣勢,卻讓藥塵的心底莫名升起了一絲不安。那股氣勢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的質量——如果氣勢有質量的話——卻沉重得不可思議。就像是一顆種子埋入土中,雖然看不見,卻能感受到它終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有意思。藥塵低聲自語,金色瞳孔中的光芒更加熾烈。他壓下心底那絲不安,重新恢複了金丹後期修士的從容與自信。
他舉起玉如意,碧光再起。這一次,碧光比之前更加濃烈,幾乎已經從氣态凝結為液态,在如意表面形成了一層碧綠色的光膜。
無論你領悟了什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勞。
他的聲音如同天神的宣判,不帶任何猶豫與遲疑。
碧綠洪流第二次傾瀉而下,比第一次更加兇猛。藥塵不再保留,金丹後期的真元如同決堤的大壩,以毀滅一切的姿态向王堯席卷而去。他動用了至少七成的修為——對于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來說,七成修為足以毀滅一座城池。
整個煉丹閣都在震顫。穹頂上的藥紋接連爆裂,靈藥精魄化為無數道流光瘋狂逃竄,有些精魄甚至發出了尖銳的嘯叫,如同被從牢籠中釋放的困獸。地面不再是碎裂,而是如同波浪般起伏翻湧,堅硬的地磚如同泥土般柔軟地扭曲變形。整片空間在藥塵的力量下痛苦呻吟,仿佛大地本身都在承受着難以忍受的折磨。
王堯站在原地,沒有躲閃,沒有防禦。
他甚至沒有調動殘存的真元。
他只是維持着那個拈針的姿勢——食指與拇指并攏,中指微翹——雙目微阖,呼吸悠長。那呼吸的頻率緩慢到了極致,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與天地同步。
他的面容在碧綠洪流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卻又透着一種奇異的寧靜。那寧靜不屬于一個即将死去的人,而屬于一個即将做出某種決斷的人。
在碧綠洪流即将吞沒他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有一點銀光亮起。
那銀光極其微弱,比螢火還要黯淡百倍。在碧綠洪流的映照下,那點銀光微弱得幾乎不可見。但它确實存在,确實亮着,确實在那片鋪天蓋地的碧綠中倔強地閃爍着。
比螢火更微弱,卻比星辰更堅定。
藥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因為那點銀光的力量——以他的境界,那點銀光甚至不值一提,他甚至吹一口氣便能将其吹滅。而是因為他從那點銀光中,感受到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
決意。
以命相搏的決意。
那種決意不包含任何求生之念,不包含任何僥幸之心。它純粹得如同一柄被火焰燒得通紅的鐵針,只為了刺入某一個注定的xue位而存在。
哼。藥塵冷哼一聲,将心底那絲不安強行壓了下去。三百年道基的底蘊讓他迅速恢複了理智——無論那點亮光意味着什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玉如意轟然砸下。
碧光吞沒了王堯的身影。
煉丹閣中,爆發出這一百年來最猛烈的一次震蕩。整座山體都在搖晃,藥王谷中無數弟子驚駭地擡起頭來,看着煉丹閣方向沖天的碧綠光柱,面色蒼白。那道光柱粗達數丈,直沖雲霄,将頭頂的雲層都沖出了一個巨大的圓洞。
那是……谷主在出手?一個年輕的弟子面色慘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誰能讓谷主動用玉如意?旁邊的師兄聲音發顫。藥王谷的弟子都知道,谷主平日間即便是處理宗門大事也很少動用玉如意。上一次玉如意出世,還是三十年前剿滅一個為禍百年的魔修之時。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碧綠光柱持續了整整十息,才緩緩消散。當光芒退去,煉丹閣內的景象讓所有通過神識探查的長老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方圓百丈的地面已經完全塌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的邊緣光滑如切割,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勺挖去了一塊。坑壁上的岩石被碧綠真元灼燒成了琉璃狀,散發着淡淡的碧光。
深坑的底部,王堯單膝跪地,渾身浴血。他的衣衫已經碎裂了大半,露出遍布裂痕的軀體——不是普通的傷痕,而是真氣侵蝕留下的龜裂,如同乾旱大地上龜裂的泥土。鮮血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滲出,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他的右手,依舊維持着那個拈針的姿勢。
指尖的銀光,還在。
比之前更微弱了,微弱到幾乎要融入黑暗之中。但它還在。
藥塵懸浮在深坑上方,俯視着王堯。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神情。那種困惑源自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執拗。
你還沒有死?
以他方才那一擊的力量,即便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也要重傷。金丹初期理應當場隕落。但王堯不僅沒有死,甚至——
藥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甚至還在運轉真元。
那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真元,正以一種奇異的路徑在王堯體內流轉。那路徑不是任何已知的功法路線,甚至不像是人類修士應有的經脈運行方式——那真元是逆着經脈走的。不是正常的順行,而是徹底的逆轉。從終點流向起點,從xue位流向經脈,從經脈流向丹田——完全颠倒了修煉的基本法則。
逆脈。
藥塵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古老的傳說。一個他三百年前曾聽說過、随後便漸漸遺忘的傳說。一個關于逆脈針法創始人的傳說。
不可能……他低聲喃喃,金色瞳孔中的光芒劇烈閃爍,逆脈針法的創始人,三百年前不是已經死了嗎?他的一切傳承不是已經斷絕了嗎?
王堯緩緩擡起頭來。
他的視線已經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鮮血和汗水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但那雙眼睛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那是即将燃盡的火焰最後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還要耀眼。
他看着藥塵,嘴角扯出一個血跡斑斑的笑容。那笑容中有苦澀、有倔強、有一種藥塵無法理解的釋然。
藥塵前輩,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搖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同刻在石碑上的銘文,碎了的針——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發出骨骼碎裂的聲響,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體內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開始蘇醒了。
他感覺到了。在丹田最深處,在那顆金色金丹之下更深更遠的地方,有一團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正在翻湧。那團黑暗的蘇醒緩慢而堅定,如同深海中沉睡萬年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還可以是針。
深坑之中,散落一地的銀色碎片,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但藥塵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他三百年的修士直覺感覺到的。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危險預兆,如同一條冰冷的蛇緩緩爬過了他的脊背。
藥塵的金色瞳孔猛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
一股他無法理解、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命名的力量,正從王堯的體內——從他的丹田深處——洶湧而出。那股力量的顏色不是金色,不是銀色,而是一種深沉到極致的……黑。
如同萬物終結時的顏色。
如同天地歸墟時的顏色。
如同……葬神之色。
那黑色光芒還很微弱,但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個煉丹閣中殘餘的碧綠真元都本能地向後退縮了數寸。
仿佛連光本身都在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