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告別修真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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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将手松開,印章已經消失了——它融進了他的掌心,化為了一個極淡的灰色印記。
前輩,王堯的聲音有些艱澀,您把畢生修為都給了我,您……
我?天機老人重新低下頭,拿起了棋子,我只是個老頭子了。活了九百多年,早該走了。把這身修為帶進棺材裏,不如讓它有用處。
可是——
別婆婆媽媽的。天機老人擺了擺手,你後天就走,該交代的事情還有很多。去吧。
王堯站起身,後退三步,深深一揖。
天機老人沒有擡頭,只是擺了擺手,像是趕一只蒼蠅。
王堯轉身離去。
走出十步之後,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小子。
王堯停下腳步。
天道這個東西……天機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蒼老而遙遠,它不是你想的那樣。到了那邊,看清楚它的臉。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替我問它一句話。
什麽話?
問它——你疼不疼?
王堯渾身一震。
他回過頭,卻發現天機老人已經重新低下了頭,專注地看着面前的棋盤,仿佛剛才那句話從未說出口。
老松上的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
王堯站了很久,最終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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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王堯獨自坐在逆脈殿的屋頂上。
滿天星鬥之下,天裂像一道淡金色的傷疤橫亘在蒼穹之上。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儲物袋。
裏面有弟子們送的乾糧、酒壺、護身符、玉簡。
有林婉會替他保管的那枚銀針。
有融入了掌心的天機印。
他将儲物袋收好,擡頭看向天裂。
那道裂縫之中,隐約有光芒在流動。那些光芒不是靈氣,不是仙力,而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東西——法則。
赤裸裸的、未經任何修飾的天地法則。
王堯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感知之中,整個修真界的靈脈走向如同一張巨大的網,鋪展在天地之間。而在那張網的最北端,有一個巨大的缺口——那就是天裂。
缺口處,法則之力如同沸騰的水,不斷翻湧、碰撞、湮滅。
那就是他即将踏入的地方。
逆命……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掌心之中,天機印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
王堯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
明天還有最後的事情要處理。
後天,他就要獨自一人,踏入那片未知的虛空。
他不知道那裏有什麽。
天機老人說那裏通往神界。
但王堯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天機老人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腦海中回響——
問它,你疼不疼?
天道……會疼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底,隐隐作痛。
夜風掠過屋頂,帶走了最後一絲餘溫。
天裂之中,那道金色的光芒忽然閃爍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裂縫深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個東西,正隔着無盡的虛空,注視着修真界。
注視着他。
王堯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葉無塵。
月光灑在他的白衣上,将他整個人映得像一尊玉雕。他的手中沒有劍——這在他來說極為罕見。葉無塵從不離劍,哪怕是睡覺的時候,劍也在枕邊。
但今夜,他沒有帶劍。
殿主。
這麽晚了,不休息?
睡不着。葉無塵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想跟殿主說幾句話。
王堯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放着一壺茶,是白天弟子新泡的。茶水已經涼了,葉無塵卻沒有在意,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殿主,葉無塵放下茶杯,我不是來勸您留下的。
我知道。
我是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來跟殿主下一盤棋的。
王堯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下棋了?
不會。葉無塵坦然道,但我想學。等殿主走了之後,我沒事的時候可以下着玩。
王堯搖了搖頭:逆脈殿的事夠你忙的了,哪有空下棋。
青蘿比我擅長處理事務。葉無塵說,她比我細心,比我懂得體察人心。我管得了劍,管不了人。
所以你才要學。王堯從袖中摸出幾顆棋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天機老人那裏順來的,來,我教你。
葉無塵看着那幾顆棋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跟了王堯六年。
六年前,他是劍宗最耀眼天才弟子,二十二歲便已元嬰。他的劍,快過lightng,利過霜雪,整個修真界年輕一代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可他也有致命的弱點——太傲。
他看不起任何人,看不起比自己弱的,也看不起比自己強的。他覺得這世上只有一種人值得尊重——比他劍更快的人。
直到他遇到王堯。
那一次,他在東海之濱與王堯交手。他出劍一百零七次,王堯一根銀針都沒有用,只是用掌法接下了他所有的劍招。
最後一招,王堯的掌停在他的咽喉前,距離不到一寸。
你的劍很快。王堯當時說,但你的眼裏只有劍,沒有人。一個眼裏只有劍的人,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劍修。
那天之後,他跟着王堯離開了劍宗。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劍宗的天才弟子,竟然去給一個逆脈修士當手下。他的師門罵他叛徒,他的同門笑他犯賤。
他一個字都沒有回。
因為他知道,王堯說的那句話,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正确的一句話。
殿主,葉無塵拈起一顆白子,您教我的第一課是什麽?
執子。王堯拿起一顆黑子,握棋如握劍——太緊則僵,太松則滑。不緊不松,方能縱橫自如。
葉無塵學着他的樣子,将白子夾在指間。
兩人沒有再說話,就這樣在月光下一子一子地擺着。棋盤是臨時用石頭畫的,棋子也不夠,只有二十幾顆。但兩個人都擺得很認真,仿佛這不是一盤随意的棋,而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棋到半途,葉無塵忽然說:殿主,您教我一句話吧。
什麽話?
到了神界,遇到危險的時候,我該對自己說什麽?
王堯拈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說:告訴你也沒用——到時候你顧不上想。
那殿主就告訴我一句,我記着。
王堯沉吟片刻,将黑子落在棋盤上。
劍在人在。
葉無塵的眼睛亮了一下。
劍在人在——可您不是說過,眼裏不能只有劍嗎?
那是對劍修說的。王堯看着他,你是逆脈殿的人,不是劍宗的人了。你的劍,不是用來斬人的,是用來護人的。劍在人在——你在,逆脈殿就在。
葉無塵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将那顆白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聲音低沉而堅定:殿主放心。葉無塵在,逆脈殿就在。
夜風吹過院子,帶走了最後一絲茶香。
兩個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棋子落盡。
王堯站起身,拍了拍葉無塵的肩膀。
去休息吧。後天一早,我走的時候,你不用送。
葉無塵點頭,站起身來。他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
殿主。
嗯?
您一定要回來。
王堯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進殿中,身後的月光照在棋盤上。那盤未完的棋局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銀光,黑白二子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場永遠沒有結局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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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時,王堯去了逆脈殿的藏經閣。
藏經閣在地底深處,要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才能到達。甬道兩壁刻滿了符文,是他親手刻下的防護陣法。這些陣法可以隔絕外界一切神識探查,确保藏經閣中的典籍不會外洩。
他推開最後一道石門。
藏經閣不大,方圓不過十丈,但四壁從地到頂都擺滿了玉簡。這些玉簡記錄着逆脈殿七年來收集的所有功法、丹方、陣法、地圖、情報——是整個逆脈殿的根基所在。
王堯走到最裏面的一個架子前,取下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簡。
這枚玉簡裏記錄的不是功法,而是一張名單。
名單上有一百二十三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着一行小字——那是這個人的生平、修為、特長、弱點,以及——他們對逆脈殿的潛在威脅程度。
這是逆脈殿的暗簿。
修真界中有不少勢力表面與逆脈殿交好,暗中卻另有圖謀。這張名單上的人,有的是細作,有的是卧底,有的是心懷叵測的投機者。王堯花了七年時間,一個一個排查出來,卻沒有動他們。
還不到時候。他曾經對青蘿這麽說,有些人留着比殺了有用。他們替我們擋着更危險的敵人。
如今他要走了,這些東西必須交代清楚。
他将玉簡的內容一一複制到了三枚新的玉簡中——一枚給青蘿,一枚給葉無塵,一枚留在藏經閣的暗格裏,設了七道禁制,非二人聯手不可開啓。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藏經閣的角落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是一件披風。
灰色的舊披風,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面還有幾處補丁。
這件披風是七年前他剛建立逆脈殿時穿的。那時候窮,什麽都沒有,冬天冷了就裹着這件披風在雪地裏練功。後來條件好了,披風就被他收了起來,otten。
他拿起披風,觸感粗糙而溫暖。
想了想,他将披風也收進了儲物袋。
不是因為它有什麽用。
是因為他忽然覺得,到了神界,也許用得上。
不是因為保暖,而是因為——如果有一天他在那片陌生的天地裏迷了路,摸到這件披風的觸感,他就會想起自己從哪裏來。
從一片什麽都沒有的荒山上,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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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的日子到了。
清晨,逆脈殿的山門前。
王堯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長袍,背上背着一個簡單的包袱——裏面裝着那枚舊披風、弟子們送的乾糧和酒壺、還有天機印留下的一絲餘溫。
他沒有帶太多東西。
修真者出行,本來也不需要太多東西。
青蘿帶着十幾名核心弟子站在山門前。她的眼睛紅腫着,顯然一夜未睡,但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逆脈殿殿主的令牌挂在她腰間,沉甸甸的,像是另一種重量壓在了她的肩上。
葉無塵站在她身旁,手按劍柄。他的面色如常,但王堯注意到,他的劍穗換了——從原來的白色絲線,換成了一根黑色絲線。
黑色,是逆脈殿的顏色。
他不再只是劍宗的葉無塵了。
殿主。青蘿上前一步,将一枚玉簡遞了過來,這是天裂周圍三千裏內的地形圖和靈氣分布圖,我昨晚連夜整理的。
好。王堯接過玉簡,神識一掃,便知道這份圖的精細程度遠超他的預期。青蘿不只會煉藥,她的細心和耐心,在很多時候比戰鬥力更有價值。
還有一件事。青蘿低聲說,林婉姑娘讓我轉告您——
她頓了一下。
她說,銀針她收好了。讓您放心走。
王堯點了點頭。
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身,面向山門外的方向。
天裂就在北方天際,清晨的陽光下依然清晰可見。那道金色的裂縫像是一只半睜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下方的一切。
走吧。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沒有人喊他的名字,沒有人追上來拉他的衣角。
但王堯知道——身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
青蘿的、葉無塵的、阿石的、那個獨臂老修士的、那個送乾糧的女修的、所有近千名弟子的——
還有林婉的。
他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
一步一步,穩穩地走。
就像一個普通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不過他的家,在前方。
在天裂的另一邊。
在那片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充滿了未知與兇險的神界之中。
走出百步之後,王堯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猶豫,不是回頭。
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麽。
前方——極遠極遠的前方,遠到他幾乎無法感知的地方——有一股力量在湧動。
那股力量不屬于靈氣,不屬于仙力,甚至不屬于法則。
它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像是什麽東西……正在蘇醒。
王堯的掌心,天機印猛然一熱。
那個灰色的印記在他的掌心深處亮了一下,像是某種警示,又像是某種呼應。
天裂之中,那道金色的光芒驟然增強了一瞬——然後迅速暗了下去。
王堯眯起眼睛,目光變得銳利。
有意思。他低聲說。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
腳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不是因為急切。
是因為他已經确認了——天裂的另一邊,有東西在等着他。
無論那是什麽。
他都會去面對。
這就是逆命。
不是逃避命運,而是迎着命運走過去。
走到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然後問——
你憑什麽決定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