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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登天之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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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沉入了深淵。

---

四十七個覺醒者。

戰鬥前——四十七個。

現在——

還在動的——

不到十個。

方遠還活着。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塊碎石,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的靈力已經完全耗盡——不僅耗盡,連經脈都因為過度透支而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他的嘴角還挂着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柳如煙還活着。她跪在一個倒下的同伴身邊,雙手還在施針——但那個同伴已經沒有了呼吸。柳如煙的針已經刺不進去了一不是因為手法問題,而是因為那個同伴的身體已經冰冷了。她的手在抖,但她還在刺——一針又一針——像一個不願接受現實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試圖挽回已經無法挽回的東西。

趙無極還活着。但他的一條腿已經枯死,另一條腿在戰鬥中被打斷,此刻只能靠雙臂撐着身體坐在地上。他的拳頭——那雙曾經一拳碎山的鐵拳——已經腫得變了形,指骨全部碎裂。但他的眼睛還是圓的,還是兇的,還是不肯服輸的。

蘇銘還活着。靠着劍。

還有——

王堯一個一個地數。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

八個人。

除了王堯自己——

還能動的——

只有八個人。

其餘的人——

有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的保持着戰鬥的姿勢——手握兵器,面朝前方——但已經沒有氣息了。

有的——

像陳天行一樣——什麽都沒有留下。

只有一片被靈力灼燒過的焦黑地面,證明他們曾經在那裏站立過。

---

王堯走到了第一個倒下的覺醒者身旁。

那是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容清瘦,眉毛很長,手中握着一柄斷了半截的長劍。他的眼睛是閉着的——像是在最後一刻選擇了不看。

王堯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他手中斷劍的劍鞘——如果那還能叫劍鞘的話。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知道——

這個人曾經是修真界某一個小門派的弟子。也許掌門,也許長老,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內門弟子。他飛升時一定充滿了期待——以為神界是仙境,以為飛升後就能長生不老、逍遙自在。

然後他在這裏——

等了兩百年。

打了兩百年。

然後——

死在了兩百年後的某一天的某一刻。

甚至——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王堯閉了閉眼。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下一個人。

他不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

但他——一個一個地——走到了每一個人的身旁。

有人手中握着劍。

有人手中握着符箓。

有人手中——什麽都沒握。只是伸出雙手,朝着天空的方向——像是在最後的時刻試圖抓住什麽。

王堯在每一個人身旁都停留了幾息。

不說話。

不哭。

只是——站着。

像是在送別。

像是在——記住他們。

---

王先生。

方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堯回頭。

方遠靠在碎石上,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他的臉上全是血,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別動。王堯走過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逆脈之力——僅剩的最後一絲——從他的指尖滲出,探查着方遠的傷勢。

很嚴重。

經脈損傷已經不可逆了——至少在現有的條件下不可逆。靈力幾乎完全枯竭,丹田也出現了裂痕。方遠——也許再也無法修煉了。

王先生。方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即将被風吹走的落葉,我——還能布陣嗎?

王堯沉默了。

不能了。他說。

方遠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微笑——有釋然,有苦澀,有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那——我也算——沒白活吧?

王堯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不甘。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

完成了什麽的——滿足。

沒有白活。王堯說,聲音沉重而堅定,你們——每一個人——都沒有白活。

---

夜幕降臨了。

神界沒有真正的日夜之分——這裏的天穹永遠是那種灰蒙蒙的、混沌的、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星星的顏色。但此刻,在命輪軍團被擊退之後,天穹的顏色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不是變亮了。

也不是變暗了。

而是——

清澈了一點。

就像一杯渾濁了千萬年的水,忽然被人從底部攪動了一下,讓最上面的一層——稍微透明了那麽一點點。

那是——

命輪軍團被擊碎後釋放的法則之力。

那些法則之力沒有消散——它們在空氣中緩緩彌散,如同春雨落入乾涸的大地。這些法則是從扭曲的命輪中釋放出來的——而命輪的法則之所以扭曲,是因為天道病了。

現在命輪碎了——法則從扭曲的籠子中被釋放了出來——它們開始了自我修複。

就像一個被擰歪的彈簧,在束縛解除後,緩慢地、艱難地、但不可阻擋地——回到了原來的形狀。

王堯感覺到了。

逆脈之力在他枯竭的經脈中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久違的東西。

天道——

在被治愈。

哪怕只是一點點。

哪怕只是方寸之間的一絲法則恢複——但它确實在被治愈。

這就是——代價的意義。

---

八個人——加上王堯——九個人。

這就是覺醒者僅存的全部了。

四十七個人變成了九個人。

其中還包括了經脈永久受損的方遠、斷了腿的趙無極、渾身是傷的蘇銘、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針的柳如煙——

和一個幾乎耗盡了全部逆脈之力的王堯。

這就是——勝利的全部。

葉無塵用自己的命換來了數百個命輪的毀滅。陳天行用命換來了片刻的喘息。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覺醒者——他們用血肉之軀,在法則風暴中撐過了最難熬的時刻。

他們贏了。

但——

贏了嗎?

王堯站在那片鋪滿銀白色碎屑的土地上,擡頭望向天空。

天穹上那些裂紋——命輪軍團撕裂的傷口——還沒有愈合。灰白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滲出,如同一道永遠無法結痂的傷疤。

天道之影——

還在。

命輪軍團被毀了——但天道之影本身毫發無損。它依然存在于天道深處,依然操控着扭曲的法則,依然在用它冰冷的目光注視着這個世界。

這一次,它派出了命輪軍團。

下一次——

它會派出什麽?

王堯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們需要時間。

需要修養。需要恢複。需要重新積蓄力量。

但時間——

也許是他們最缺的東西。

---

王堯。

蘇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堯回頭。

蘇銘——那個靠着劍站了整場戰鬥的蒼梧山大弟子——終于還是倒下了。但他倒下的方式不像是一個倒下的人——更像是一棵終于完成了使命的老樹,在最後一陣風過後,緩緩地向一側傾斜。

他的劍插在地面上。

不彎兩個字——在銀白色的碎屑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

王堯走過去,扶起了蘇銘。

葉無塵——蘇銘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他——最後——

我知道。王堯說。

他讓我——替他看看最後的結果。蘇銘的眼眶紅了——那是兩百年來,王堯第一次看到蘇銘的眼眶泛紅,王先生——你說——我們能看得到嗎?

王堯沉默了很久。

然後——

能看到。

他說。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能看到。他重複了一遍,葉無塵用命給我們換來的時間——不會白費。

蘇銘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再說話。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那是一個蒼梧山弟子——在聽完了師父的話之後——露出的——

最後的——

微笑。

---

夜深了。

王堯獨自坐在那片銀白色碎屑旁。

九個人分散在廢墟各處——有的在療傷,有的在沉默,有的只是靜靜地躺着,望着那片永遠灰蒙蒙的天穹。

沒有人說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用語言來表達。

王堯低下頭,看着掌心的碎屑。

那是他方才從葉無塵消失的地方收集起來的——只有薄薄一層,少得幾乎捧不滿他的掌心。每一粒碎屑都微弱地發着光——銀白色的、溫柔的、如同冬夜裏最遠處的那顆星辰。

葉無塵。他低聲說。

碎屑沒有回應。

但其中一粒——微微閃了一下。

也許只是錯覺。

也許不是。

王堯将碎屑小心地收入了一個玉瓶中——那是他随身攜帶的、原本用來存放碎道針的玉瓶。碎道針用完了——現在,裏面裝的是他最好朋友的最後一縷痕跡。

他将玉瓶貼胸放好。

然後——

他擡起頭,望向天穹深處。

天道之影的方向。

你聽到了嗎?他低聲說——不是對葉無塵說的,而是對那個隐藏在天道最深處的存在說的。

你派了一整支軍團來殺我們。

我們死了三十八個人。

但你——也失去了數百個命輪。

你覺得——值嗎?

天穹沒有回應。

但王堯感覺到了——在那片冰冷的、空洞的天穹深處——

有一絲極其微弱的——

波動。

不是法則之力。

不是天道之影的命令。

而是——

恐懼?

王堯不确定。

也許天道之影不會恐懼。

也許那只是法則自我修複時的正常波動。

但他——

選擇相信那是恐懼。

因為——

它應該恐懼。

---

王堯站起身。

他的身體在每一處關節、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細胞中都在發出抗議。逆脈之力幾乎耗盡後的反噬讓他的行動變得極其艱難——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千萬根針在他的骨頭縫裏穿行。

諷刺。

一個以針為武器的人——最終被針一般的疼痛所折磨。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

在那片銀白色碎屑鋪就的大地邊緣——

一株——

草。

一株極其微小的、纖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嫩綠色的草。

它從乾裂的石板縫隙中鑽了出來——只有一寸高,兩片葉子,脆弱得像是随時會被一陣微風吹斷。

但它在——生長。

在神界。

在法則風暴剛剛摧毀了萬物的廢墟上。

在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生命的荒蕪之地。

一株——

草。

王堯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株草的上方。

逆脈之力——最後一絲——從他的指尖滲出,輕輕觸碰了草葉的表面。

草葉在觸碰的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然後——

它的顏色——

綠了一點。

更綠了一點。

王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

比笑更沉、比哭更暖、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表達此刻心情的——

表情。

天道……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堅定,你在被治愈。

從一株草開始。

---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天穹。

裂紋還在。

天道之影還在。

命輪軍團随時可能再次降臨。

但他們——

還在。

九個人。

一個耗盡了一切的醫者。

一個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劍修。

一個經脈盡毀的陣修。

一個斷了雙腿的體修。

一個雙手顫抖的藥師。

一個靠着劍才能站立的蒼梧山大弟子。

和另外三個——王堯叫不出名字、但會一個一個去認識的——覺醒者。

這就是全部了。

這是——

反抗天道之火——最後的一點火星。

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但——

它還在燃燒。

---

走了。王堯轉身,走向幸存的同伴們。他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沒有停。

我們——還有路要走。

他的聲音在廢墟中回蕩。

沒有人回應。

但每一個還活着的人——都微微動了一下。

方遠掙紮着站了起來。

柳如煙收起了銀針。

趙無極用雙臂撐着身體,一點一點地挪動着。

蘇銘——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劍——不彎——

然後——

拄着劍——

站了起來。

九個人。

站在一片廢墟上。

身後是三十八個同伴的墳。

身前是看不到盡頭的路。

天穹之上,那些裂紋如同一道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疤。

但在裂紋之間——

有一絲光。

不是法則的白光。

不是命輪的冷光。

而是——

從那些正在自我修複的法則縫隙中——透出的——

一絲溫暖的、柔和的、如同黎明前最遠處的那一線天光——

那是天道——

在被治愈的光。

哪怕只有一絲絲。

哪怕微弱得幾乎不可見。

但——

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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