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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神族遺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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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神族遺民

山谷的入口很窄。

兩側的石壁像兩扇半開的石門,壁面上覆滿了青色的苔藓——在這個法則紊亂、萬物枯寂的神界深處,這些苔藓綠得不真實,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移植過來的。

王堯一邊走,一邊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身體很虛弱,但醫者的本能讓他即使在最疲憊的時候也會觀察周圍的環境。這片山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外面的荒原被命輪碾成了死地,法則破碎,萬物不生。但山谷內部卻——

有法則護持。葉無塵低聲說。

他也看出來了。

山谷的入口處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法則屏障。那屏障不是天道法則——天道法則的氣息冰冷而機械,而這層屏障溫潤、厚重,像一位老人張開的手臂。

是上古神族的法則。葉無塵的聲音很輕,我在逆脈先祖的傳承中讀到過,上古神族的法則體系與天道截然不同。天道是秩序,是規則,是冰冷的必然。而神族的法則……

是意志。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蒼老身影回過頭來。

神族的法則,是意志的延伸。我們相信——法則不是束縛萬物的鎖鏈,而是萬物自身的意願。風之所以吹,不是因為法則規定它要吹,而是因為風想要吹。

他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很淡,但王堯覺得,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這張滄桑面孔背後某個遙遠的年代——那時候的神族,一定是笑着說出這些話的。

我叫蒼。他說,這裏的人叫我蒼老。你們叫我蒼就行。

蒼。

王堯在心裏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我叫王堯。他說,這位是葉無塵。

蒼的目光在王堯手中的銀針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王堯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根本不會發現。

王堯。蒼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什麽,好名字。堯——上古聖王之名。

只是巧合。王堯說。

蒼沒有接話,只是轉回頭繼續走。

山谷的路在他們腳下緩緩展開。

走過山谷入口的窄道之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王堯停住了腳步。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足夠多的奇跡——修真界的萬劍歸宗、逆脈先祖的傳承幻境、神界邊緣的法則荒原。但在看到山谷內部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山谷的內部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目力所及之處,至少有數十裏方圓。一條清澈的溪流從山谷深處蜿蜒而出,溪水兩岸是——

樹。

不是神界荒原上那種枯死的法則殘木,而是真正的、活着的、枝繁葉茂的大樹。樹冠如傘,遮天蔽日,陽光從葉縫間灑落,在溪水上碎成萬千金色的光點。

樹下有屋舍。

不是修士的洞府,不是神族的宮殿,而是——

人間的房子。

石牆、木梁、茅草屋頂。有些房屋前挂着晾曬的衣物,有些煙囪裏正冒着炊煙。一條泥土小路從村口蜿蜒而入,路邊長着整齊的蔬菜——

蔬菜。

王堯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在神界——在天道法則籠罩、命輪軍團肆虐、上古神族早已消亡的神界深處——居然有一個地方,像極了人間的小村莊。

這……葉無塵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震驚。

蒼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很滿意他們的表情。

覺得不可思議?他說,神界居然還有人——不,還有神——像凡人一樣種菜做飯?

不是不可思議。王堯說,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準确的詞。

是溫暖。

蒼的目光閃了一下。

走吧。他說,語氣比之前柔和了幾分,村裏很久沒來客人了。大家看到你們,應該會很高興。

他們沿着泥土小路向村莊走去。

路上,王堯注意到了幾個孩子。

那些孩子躲在大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地看他們。他們的樣子和人類的孩子沒什麽兩樣——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髒兮兮的小手。但他們的瞳孔中有一種微小的光芒——不是法則之光,而是血脈中天生攜帶的神族印記。

神族的後代。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外人。蒼解釋道,我們在這裏隐居了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傳說。

多久?葉無塵問。

蒼沉默了片刻。

你們所說的上古神戰——那場毀滅了整個神族的大戰——在我們這裏,不叫上古神戰。

叫什麽?

叫那件事。蒼的聲音很平淡,但王堯聽出了平淡背後的沉重,家裏的老人在給孩子講故事的時候會說:很久很久以前,發生了那件事。就這樣。沒有名字,沒有細節。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記住那些細節太痛苦了。

村莊不大,大約有百來戶人家。

但他們不是普通的人家。

王堯在走過村子中心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老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教幾個孩子寫字。

那些字不是凡間的文字——每一個字都蘊含着微弱的法則之力,寫在泥地上後會發出淡淡的光芒,然後緩緩消散。

那是神文。葉無塵的聲音很低,上古神族的文字。每一個神文都是一條法則的縮影——寫下來就等于在施展法則。

好眼力。蒼贊許地看了葉無塵一眼,你是劍修?

嗯。

劍修在神族中被稱為執劍者。上古神族中有一支專門修煉劍道——他們自稱天劍一脈。

葉無塵的表情微微變了。

天劍一脈。他重複道,他們的傳承……還在嗎?

不知道。蒼說,神戰之後,天劍一脈的下落就成了謎。有人說他們全滅了,有人說他們逃到了下界。但我們這裏……

他搖了搖頭。

我們這裏沒有天劍一脈的傳人。我們是最普通的一支——種地的、做飯的、養孩子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

王堯突然覺得——這種平靜比任何豪情壯志都更加動人。

一群被滅族的神族後裔,在宇宙的深處躲了億萬年,沒有怨天尤人,沒有發誓複仇,只是——活着。

種菜,做飯,生孩子,教文字。

活着本身,就是對滅族最好的反抗。

到了。蒼在一座較大的石屋前停下腳步,這是我們村的愈石堂——你們凡人也許會叫它醫館。先讓你們的同伴在這裏休息。

他推開門。

屋內的陳設簡樸但乾淨。幾張石床靠牆排列,床上鋪着柔軟的乾草和獸皮。牆角有一個石臺,上面擺放着各種草藥和瓶瓶罐罐。

我們的醫術不如你們——我們只會些粗淺的草藥方子。蒼說,但神界的草藥效力比下界強得多,對治療法則層面的傷也有一些幫助。

王堯走進屋內,仔細打量了一番那些草藥。

他的眼睛漸漸亮了。

這是……凝神草?他拿起一株紫色的草本植物,還有……這是——回脈根?

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

認識一些。王堯說,逆脈先祖的傳承中記載了數十種上古神族的藥草。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實物。

他轉身看向蒼,眼中帶着一種醫者在發現珍貴藥材時特有的興奮。

這些東西如果配合得當,可以将治療效率提高數倍。你們那些受傷的同伴——

他頓住了。

——你們的同伴不多。蒼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平淡,但目光中有一絲審視,我剛才在山谷入口數了——你們來的路上,荒原上有三十多處法則氣息消散的痕跡。

王堯沉默了。

三十多條命。蒼的聲音很輕,換來了你們九個活着走到這裏。

不是換來的。葉無塵突然開口,聲音冰冷,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蒼看了葉無塵一眼。

你說得對。他沒有反駁,是他們的選擇。但活着的人——你們活着的人——背着那些選擇繼續走下去。這比死更重。

這句話讓屋內安靜了下來。

接下來的半天,王堯幾乎沒有休息。

他用蒼提供的上古神族草藥配合自己的銀針,為八名覺醒者進行了第二輪治療。神界草藥的效力确實遠超下界——一株凝神草研磨成粉,溶于水中讓傷員服下,片刻間就能看到他們的氣息平穩了許多。回脈根搗碎外敷在傷口上,法則餘毒的清除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不止一倍。

到了傍晚——如果山谷中光影的變化可以稱為傍晚的話——八名覺醒者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

葉無塵的恢複最快。

新丹田中的劍道法則在仁之法則的催化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王堯甚至能感覺到——葉無塵的劍意比之前更強了。

這不是錯覺。

法則殘渣雖然被清除了,但它們在破碎的過程中釋放出了一絲天道法則的精華。王堯對葉無塵解釋道,這些精華被你的新丹田吸收了,成了劍道法則的養料。因禍得福——你的劍道根基比之前至少厚實了三成。

三成。葉無塵微微眯眼,那你的損失呢?

王堯沒有回答。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葉無塵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法則之力恢複得比我預想的慢得多。普通法則耗盡,三天就能恢複七八成。你已經耗了大半天了,氣息還是虛浮的。

個人體質不同。

放屁。

王堯終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人,被救了還這麽不客氣。

我被救了所以才有資格不客氣。葉無塵說,如果我沒被救——我連說這些話的機會都沒有。所以你少給我打馬虎眼。你的損失,你到底清楚不清楚?

王堯的笑容淡了一些。

清楚。他說。

多少?

法則上限降低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

……兩成。

葉無塵閉上了眼。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節發白。

兩成。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的法則上限永遠降低了兩成。

不嚴重。王堯說,兩成而已。我還有八成的法則之力,夠用了。

夠你用到什麽時候?葉無塵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以為前面的路會越來越好走?命輪軍團的前鋒已經被我們打退了——但下一次來的只會更強。你本來就在境界上不如那些怪物,現在又自砍兩成——

葉無塵。王堯平靜地打斷了他。

葉無塵的嘴還張着,但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你說完了?王堯問。

……

那我說兩句。王堯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葉無塵聽出來了——那種平靜

我的法則上限确實降低了兩成。這個事實無法改變,也沒有必要改變。我當時做那個決定,不是經過計算的——如果是經過計算的,我反而可能下不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此刻空空蕩蕩,沒有銀針,沒有法則之光。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蒼白的手。

我是醫者。他說,有人在我面前快要死了,我會去救。不是因為值得不值得,不是因為代價大不大——只是因為我是醫者。這是本心。

如果為了保全自己的兩成法則上限而眼睜睜看着你死——那我就不是醫者了。那我就只是一個會紮針的修士。

修士可以計算得失。醫者不行。

葉無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這個混蛋。他說。

嗯。

你比我還混蛋。

嗯。

我修的是劍道,一往無前,從不回頭。我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不計算。葉無塵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你……你修的是仁之道。仁者愛人。你把愛人這兩個字修到了骨子裏——

沒那麽誇張。

有。葉無塵盯着他,你比你自己以為的更了不起。

王堯沒有接話。

他轉頭看向窗外。

山谷中的暮色正在降臨。炊煙從一座座石屋頂上袅袅升起,空氣中飄來了飯菜的香味——那種樸素的、溫暖的、屬于人間的氣味。

遠處,幾個孩子還在村口的大樹下追逐嬉戲。他們的笑聲穿過暮色傳來,清澈得像溪水。

王堯突然覺得——

也許這就是值得守護的東西。

不是什麽宏大的使命,不是什麽拯救蒼生的誓言。

只是——炊煙、笑聲、飯菜的香味。

只是一群活着的人,在一個安全的角落裏,過着平凡的日子。

蒼。他低聲說。

蒼來找他們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山谷中沒有月亮——或者說,這個被法則屏障籠罩的山谷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光源來自村莊中心的一棵巨大的古樹——古樹的樹乾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将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輝中。

那是命樹。蒼看到王堯的目光,解釋道,我們村子之所以能在這種地方存續億萬年,全靠這棵樹。它的根系深入神界大地,汲取法則之力,然後轉化為适合生命存續的能量。沒有它,這個山谷早就死了。

王堯看着那棵命樹。

他能感覺到——命樹的力量和仁之法則有一種微妙的共鳴。

不是同源的法則,但有着相似的本質——都是滋養,都是守護,都是對生命的尊重。

我來找你們,是有幾件事要說。蒼在他們對面坐下。

石屋中點着一盞油燈。燈火搖曳,将蒼的臉龐映出深深的陰影。

第一件——你們的傷。蒼說,那個叫王堯的年輕人——你的法則之力耗盡,而且根基受損。這個我知道。

王堯看了葉無塵一眼。

葉無塵面無表情——顯然,蒼在葉無塵治療期間就已經察覺到了。半神的感知力,果然不是蓋的。

我們村有些祖傳的藥方,對修複法則根基有一定幫助。蒼說,不算太好,但聊勝于無。明天我讓人給你們送過來。

謝謝。王堯說。

第二件。蒼的語氣變了,變得鄭重了許多,你們來神界——是為了什麽?

葉無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王堯一眼。

王堯微微點頭。

天道之影。王堯說,命輪軍團——你們應該感受到了。那是天道之影的先鋒。

蒼的表情沉了下來。

感受到了。他說,半個月前,山谷的法則屏障突然震動。那種震動——自從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件事——上古神戰?

對。蒼的聲音低了下去,上古神戰時,天道之影第一次出現。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但已經足以毀滅整個神族。如今……

它更強了。王堯說,它派出了數百具命輪,橫掃了神界邊緣。我們拼死才打退了前鋒,但——代價很大。

蒼沉默了。

燈火在他的眼中跳動。

三百二十一個人。蒼突然說。

王堯愣了一下。

我知道這個數字。蒼的聲音很輕,命輪軍團經過荒原的時候,我站在山谷入口看着。我數了——三十一個人倒下去的時候,法則氣息消散。三百二十一個。

你們有三十一個人死了。

是。王堯說,三十一個人。

蒼閉上了眼睛。

當他重新睜開時,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一種深沉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悲痛。

和那時候一樣。他說,和上古神戰時一樣——弱者拼命,強者沉默,天道無情。

您參加過上古神戰?葉無塵問。

蒼搖了搖頭。

我沒有。我出生在上古神戰之後三萬年。

三萬年?王堯難以置信,那您的年齡——

半神的壽命和你們想象的不同。蒼淡淡地說,我不是上古神戰的親歷者——但我是親歷者的後代。我的祖先是道主永生的旁系後裔。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的先祖帶着族中老幼逃到了這片山谷,依靠命樹的庇護活了下來。

道主永生。葉無塵的聲音微微一顫。

道主——那是神族中最強的存在,每一個道主都代表着一條至高法則。而永生——

永生之道。蒼說,我的先祖沒有學到永生之道的精髓——否則也不會需要逃跑了。但他留下了一些東西。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一縷淡金色的光芒緩緩升起。

那光芒不耀眼,甚至可以說是微弱的。但王堯在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

那光芒中蘊含的法則密度,遠超他此生見過的任何力量。

半神的力量。

我的實力,比起上古神戰中的真正強者,不值一提。蒼收回了光芒,但在這片被天道之影遺忘的角落裏,我算是最強的。

您的實力——葉無塵斟酌了一下措辭,能在命輪軍團面前護住這個山谷嗎?

蒼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只是護住這個山谷——能。他說,但如果要我出去和命輪軍團正面對抗——

他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我的力量來自命樹。離開命樹的範圍,我的實力至少削弱七成。

這是一個重要的信息。

王堯在心裏默默記下了。

第三件事。蒼的語氣再次變化——這一次,不是鄭重,而是一種近乎緊張的期待。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堯的腰間。

那裏挂着針囊。

王堯。蒼說。

嗯?

你的針法——在荒原上為葉無塵療傷時用的針法——

蒼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是逆脈針法。

王堯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認得?

蒼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門口,擡頭看了看那棵發光的命樹。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

他的眼中——那雙經歷了億萬年滄桑的眼睛裏——此刻有一種王堯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雜着太多情感的凝視。

有震驚——因為逆脈針法出現在了一個下界來客的手中。

有懷念——因為這針法讓他想起了某個遙遠的、已經化為塵埃的人。

有警惕——因為逆脈針法的出現意味着某種他無法控制的變數。

還有——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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