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蒼的抉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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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蒼的抉擇
神界極北,葬神淵的深處,有一片被時間遺忘的谷地。
這裏沒有法則風暴,沒有天道之影的嘶吼,甚至連空氣中彌漫的腐朽氣息都淡薄得像是一層将散未散的薄霧。谷地四周環繞着七道古老的屏障,每一道屏障上都銘刻着已經快要失傳的神族銘文,那些銘文在千萬年的歲月中漸漸黯淡,卻依然忠實地履行着最後一道職責——将這片谷地與外面的瘋狂世界隔絕開來。
這就是蒼選擇了三千年的栖身之地。
他坐在一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是一汪清澈的泉水。泉水倒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張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出頭的臉,棱角分明,眉目之間有一種超越了凡俗的沉靜。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瞳孔深處燃燒着一種極其微弱卻又永遠不會熄滅的光。
那是半神的光。
神族正統血脈早已在天道之戰中覆滅殆盡,而蒼作為永生的旁系後裔,體內流淌的血已經稀薄到了近乎于無的地步。但即便是這樣稀薄的血脈,也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壽命和一絲半神之力——足夠讓他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谷地中守護最後的神族遺民,足夠讓他在漫長的歲月中看着一代又一代遺民生老病死。
三千年了。
蒼閉上眼睛,泉水的表面泛起細碎的漣漪。他能感受到屏障外面那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法則風暴的強度在短短數月之內暴增了數倍,天道之影的暴躁已經達到了近乎瘋狂的程度。整個神界都在那場無休止的風暴中顫抖,無數的法則碎片被撕碎又重組,重組又撕碎,循環往複,永無寧日。
但那些都與他無關。
蒼這樣告訴自己。他的職責是守護這些遺民——三百七十六個人,其中包括七十三名尚未成年的幼童。他們是神族最後的血脈,雖然已經稀薄到幾乎感應不到神族的氣息,但他們是活的,他們在呼吸,在成長,在這片被屏障保護的谷地中安靜地生活着。
這就夠了。
蒼大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蒼沒有回頭,他已經聽出了那是誰——守陵,神族遺民中最年長的戰士,也是蒼在這三千年中最忠實的追随者。守陵今年已經四百歲了,對于凡人來說是不可想象的長壽,但對于曾經以萬年為計量單位的神族而言,不過是一段不長不短的旅程。
天道之影的法則風暴又增強了。守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第三道屏障出現了裂痕。
蒼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繼續無意識地撥弄着泉水的表面。能撐多久?
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蒼在心底默念這個數字。三千年他都等了,三個月對他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問題是,三個月之後呢?屏障破碎,外面的法則風暴将席卷這片谷地,三百七十六條生命将在瞬間被撕成碎片。
我已經讓人加固第三道屏障了。蒼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另外,把第一道和第二道屏障之間的緩沖區域清理出來,萬一第三道屏障撐不住,至少還有兩道緩沖。
守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蒼大人,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蒼沒有回答。
外面那個年輕人——王堯,守陵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在解開法結。
蒼的手指終于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事實上,從王堯踏入神界的那一刻起,蒼就隐隐約約地感應到了。不是因為他對王堯有什麽特殊的關注,而是因為王堯身上攜帶的那股力量——那種與天道産生共鳴卻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整個法則混亂的神界中顯得格外醒目。
就像一片漆黑的大海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蒼不可能不注意。
他在解第六處法結了。守陵繼續說,據說已經成功了五處。每一次解開法結,天道之影的力量就會削弱一分。
我知道。蒼的聲音很平靜。
蒼大人——
我知道。蒼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他轉過頭來,那雙沉寂了三千年的眼睛第一次泛起了某種微弱的波動,我什麽都知道,守陵。
守陵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緩緩低下了頭。他跟了蒼三千年,太了解這個男人了。蒼說我知道的時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經在心裏做了決定,只是還沒有到說出口的時候。
你先回去吧。蒼說,屏障的事,我來處理。
守陵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他的腳步沉重而緩慢,四百歲的身體已經不複當年的矯健。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蒼大人,那些遺民們……他們也想做點什麽。
蒼沒有說話。
守陵等了幾息,見蒼沒有回應,便繼續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蒼翠的樹林之間。
泉水恢複了平靜。蒼的倒影再次清晰地映在水面上,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一絲波瀾。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那天夜裏,蒼獨自來到了谷地的最深處。
這裏有一座石碑,高約三丈,寬約兩丈,通體漆黑如墨。石碑的表面沒有刻任何文字,只有無數細密的裂紋縱橫交錯,像是一張被摔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面孔。
這是神族最後的紀念碑。
三千年前,天道之戰的最後一日,神族的正統血脈在一場慘烈的大戰中幾乎全軍覆沒。蒼親眼看着自己的父兄、叔伯、族人一個個倒下,看着那些曾經傲視萬界的神族戰士在天道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蟻般被碾碎。那一日的天空是紅色的,不是晚霞的紅,而是被神族的血染紅的。
蒼活了下來。不是因為他有多強大——事實上,在所有陣亡的神族戰士中,他的實力只能排在末流。他活下來,僅僅是因為他體內那一絲稀薄的半神血脈在最後的關頭覺醒了一次,賦予了他一道勉強能夠護身的屏障。
他帶着三百多個老弱婦孺逃到了這裏——這片被七道屏障保護的谷地,神族遠古時代留下的最後避難所。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三千年。
蒼伸手撫摸着石碑的表面,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石碑上的每一道裂紋都對應着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他記得其中大部分的名字。
父親,蒼玄。神族第七軍團的統帥,在天道之戰中率領三千神族戰士正面迎擊天道之力的第一波沖擊,全軍團覆沒,無一生還。
兄長,蒼明。年僅四百歲便已踏入準神之境,是神族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天才。他在最後一戰中獨自擋住了天道之力的一記轟擊,為蒼和遺民們的逃亡争取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還有叔父蒼遠、堂兄蒼啓、族妹蒼靈……
一個一個的名字,如同潮水般湧上蒼的心頭。他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記憶将他淹沒。
你們說,我做得對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石碑當然不會回答。三千年來,蒼無數次站在這塊石碑前,無數次問出這個問題,也無數次得到同樣的沉默。
他做得對嗎?
帶着遺民們躲在這裏,茍延殘喘了三千年。他看着一代又一代遺民出生、成長、衰老、死去。他們從最初三百多人繁衍到了三百七十六人——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可笑,三千年的時間,僅僅增加了四十六個人。
但蒼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神族的血脈太稀薄了。那些遠古時代動辄以萬年為壽命的輝煌早已不複存在。如今的遺民們,最長的壽命也不過五六百年,與凡人相比只是稍長一些。他們甚至已經無法修煉神族的功法——那些需要濃郁的神族血脈才能驅動的功法,對這些後代來說已經變成了天書。
他們不再是神族了。
蒼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他之所以堅持守在這裏,不是因為他還抱有複興神族的幻想,而是因為他無法眼睜睜看着這最後的血脈也消失在天道之戰的餘波中。
這是他的底線。
可是現在——
蒼睜開眼睛,目光穿過谷地、穿過屏障、穿過無盡的虛空,仿佛能看到極遠處那個正在與命運搏鬥的年輕身影。
王堯。
一個凡人。一個醫者。一個在所有人的認知中都應該在天道之劫面前瑟瑟發抖的凡人,卻選擇了站起來,用一根根銀針去解開天道設下的法結,用一種近乎于偏執的堅持去對抗那個連神族都無法抗衡的存在。
蒼想起了三天前通過殘存的神族感應網獲取的信息——王堯已經成功解開了五處法結。每一次解開法結,天道的扭曲就減少一分,天道之影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五處。
神族傾全族之力都沒有做到的事,一個凡人做到了五分之五。
不,是五處法結。還有更多。
如果當年……蒼喃喃道。
如果當年神族不是選擇正面對抗天道之力,而是像王堯這樣去理解它、去解析它、去一點一點地瓦解它——結局會不會不同?
父親會不會還活着?兄長會不會還活着?那三千名神族戰士會不會還活着?
蒼用力閉上了眼睛。
不。這些念頭是三千年前就該埋葬的。他不能回頭,不能後悔,不能讓那些已經逝去的生命變成他動搖的理由。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石碑上的裂紋突然發出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光。那光芒轉瞬即逝,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蒼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了。他感應到了。
那光芒中蘊含着一絲極其熟悉的氣息——神族的氣息。不是遺民們身上那種已經稀薄到幾乎消失的氣息,而是真正的、純粹的、來自遠古時代的神族之力。
石碑在回應他。
蒼怔在了原地。
三千年來,這塊石碑從未有過任何異象。它就那樣沉默地矗立在谷地最深處,像一塊真正的死物。但現在,它亮了。
為什麽是現在?
蒼伸出手,再次觸碰石碑的表面。這一次,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極其微弱的溫暖,像是寒冬中最後一縷将散未散的餘溫。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靈魂深處的感應。那聲音模糊而遙遠,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傳來的回音,但蒼聽清了每一個字。
……去。
只有一個字。
蒼猛地收回手,後退了一步。他的心跳在加速,那雙沉寂了三千年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那個聲音——那是父親的聲音。
不,也許不是。也許是兄長的,也許是叔父的,也許是三千年前倒在天道之力下的每一個神族戰士的。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最終彙成了一個字。
去。
去參加那場他們未能參與的戰鬥。去完成他們未能完成的使命。去告訴那個正在與天道對抗的年輕人——他不是一個人。
蒼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
夜風從谷地外面吹來,帶着法則風暴殘餘的氣息。那氣息已經比三個月前濃烈了十倍。屏障在微微顫抖,像是一頭垂暮的老獸在做最後的掙紮。
蒼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已經三千年沒有握過兵器了。三千年來的每一天,他都用這雙手照料遺民們的生活——種糧、織布、醫治傷病、教導幼童。這雙手已經變成了一雙凡人的手。
但它們還是半神的手。
蒼緩緩攥緊了拳頭,然後松開了。他最後看了一眼石碑,轉身向谷地中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但每走一步,他的身上就多出一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不是氣勢,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決心。
三千年的沉默,到此為止。
蒼召集所有遺民的消息在谷地中傳開時,大多數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三千年來,蒼從未主動召集過所有人。他一貫的做法是安靜的、低調的——有事就說,沒事各自生活。他從不要求遺民們做任何超出日常的事情,也從不向他們提及外面的世界。
但今天不同。
三百七十六名遺民聚集在谷地中央的廣場上,交頭接耳,神色各異。孩子們被大人們牽着手,懵懂地看着周圍緊張的氣氛。老人們拄着拐杖,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某種複雜的光芒。
蒼站在廣場中央的高臺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守陵——四百歲的老戰士站在最前排,腰背挺直,如同一杆不倒的槍。
他看到了芸娘——遺民中唯一的藥師,一個看起來不過四十歲的婦人,實際上是神族後裔中天賦最好的草藥學者。她的手裏還沾着草藥的汁液,顯然是從藥圃中直接趕來的。
他看到了小星——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孩,是遺民中出生在谷地裏的第三代。她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甚至從未見過屏障以外的天空。她的眼睛裏滿是好奇,沒有恐懼。
蒼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這是半神之力的一種微弱運用——将聲音精準地送到每一個聽衆的耳畔。
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一場巨變。
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粉飾。三千年來第一次,他對遺民們說出了真相。
天道之影正在肆虐整個神界。法則風暴的強度已經到了臨界點——我們的屏障最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屏障破碎,這片谷地将不再安全。
人群中響起了低沉的騷動。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驚呼,有幾個婦人下意識地抱緊了身邊的孩子。
但今天我不是來告訴你們這個消息的。蒼的聲音蓋過了騷動,我是來告訴你們——我有一個選擇需要和你們一起做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外面有一個凡人,名叫王堯。他正在與天道之影對抗——用一種我們從未想到的方式。他已經成功解開了五處法結,每解一處,天道之影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他是醫者。和我們一樣。
這句話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騷動。一個凡人在對抗天道之影?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他們看着蒼的表情——那張三千年來從未有過太大變化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某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要出去。蒼說。
三個字,卻讓廣場上的騷動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要帶着你們,走出這片谷地,加入王堯的隊伍。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守陵站了出來。老戰士環顧四周,看到了無數雙充滿不安、恐懼、疑惑的眼睛。他轉向蒼,單膝跪下。
蒼大人,三千年前您帶我們來到這裏。三千年後您說要走——我們跟您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芸娘第二個站了出來。她沒有跪,只是平靜地看着蒼說:外面有藥材嗎?
蒼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有。很多。
那就走。芸娘乾脆利落地說,我正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傳說中那麽可怕。
一個又一個的遺民站了出來。有的人果斷,有的人猶豫,但最終沒有一個人說不。他們已經在屏障下生活了三千年,足夠安靜,足夠安全,也足夠憋悶。
除了小星。
小女孩拽了拽蒼的衣角,仰着頭問:蒼爺爺,外面的天空是什麽顏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