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葉無塵的守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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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的。
葉無塵當時不懂。
但現在——當他渾身浴血、獨眼模糊、身體碎了大半、還在用一根殘刃撐着一片天的時候——
他忽然懂了。
燙的。
不是堅硬。是滾燙。
是心裏有一團火,燒着血,燒着骨,燒着三百年來所有不甘、不舍、不放手的執念。
那團火——讓他不倒。
讓他碎而不散。裂而不折。滅而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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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葉無塵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風中的嘆息。
你那邊……好了沒有?
王堯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他正處于蓄積的關鍵時刻,逆命之光已經到了臨界點。任何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分散,都可能導致逆命之光失控。
但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葉無塵的聲音。
那個聲音——三百年了——從少年到中年到滄桑,變了很多。但有一樣東西沒變——
那種我在呢的語氣。
我在呢。
這是三百年前,王堯第一次面對生死之戰時,葉無塵對他說的話。
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王堯剛入逆脈殿不久,修為低微,連最基本的針法都使不利索。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遇到了一頭遠超他們實力的妖獸。王堯吓得腿都軟了。
是葉無塵擋在了他面前。
我在呢。他說。
你專心紮針。
外面的事兒——哥給你頂着。
那時候的葉無塵,手裏還有一柄完整的劍。
那柄劍後來碎了。
但我在呢這三個字——沒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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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波沖擊。
葉無塵已經站不住了。
不是因為他想倒下——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站這個動作了。他的雙腿膝蓋以下已經完全碎裂,脊椎也在第十一波沖擊中出現了裂痕。他現在能保持直立,完全是因為殘刃插在地裏撐着,以及——
意志。
純粹的意志。
嗬……嗬……
他的呼吸已經不像呼吸了。更像是破風箱在漏氣——每一口氣都帶着血沫和法則碎片的嘶鳴。
但他沒有倒下。
他——不倒。
葉無塵!蒼在高地上嘶聲喊道。他的半神之軀在法則風暴中搖搖欲墜,但他還是拼命地想要沖過去。
別過來。葉無塵的聲音從血沫中傳出。
你過來——誰看着他?
蒼停住了。
因為他知道葉無塵說的是對的。如果他也倒下了,那麽王堯就真的沒有任何屏障了。
哪怕——那個屏障已經薄如蟬翼。
哪怕——那個屏障随時都會碎。
但它還在。
葉無塵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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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波。
葉無塵終于——倒了。
不是被打倒的。
是他的身體終于到了極限——膝蓋碎裂、脊椎斷裂、經脈枯竭——他失去了維持直立的所有物理條件。
他倒了下去。
殘刃從手中脫落,叮當一聲落在石頭上。
天道之影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天穹上那個盤膝而坐的巨大身影微微動了動——它準備釋放第十四波沖擊。
但——
嗤。
一只手從碎石中伸了出來。
那只手滿是鮮血,手指扭曲變形,指甲已經脫落了大半。但它還是——伸了出來。
然後——
那只手抓住了殘刃。
呵……
葉無塵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理解——在身體已經完全崩潰的情況下,他是如何重新站起來的。
但他站起來了。
用殘刃做拐杖。
用意志做雙腿。
用——我不能倒下因為我身後有人這個念頭做脊梁。
他站起來了。
歪歪斜斜地。搖搖晃晃地。像一棵被雷劈了無數次之後、只剩下最後一根枯枝的老樹——但那根枯枝還指着天。
他的嘴角滲着血,空蕩蕩的左眼眼眶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白發被法則之風吹得四散。他的身形佝偻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不,比弓更彎。弓是為了射箭,而他彎腰——只是因為脊梁已經碎了大半。
但他的殘刃——
還指着天。
那個方向——是天道之影的方向。
是——王堯背後的方向。
來吧。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但風裏有劍意。
三百年。
從少年到白發。從一柄完整的劍到一截殘刃。從意氣風發到遍體鱗傷。
三百年——
就為了這一刻。
不是為了贏。
是為了——讓身後那個人——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他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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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波沖擊來了。
第十五波。
第十六波。
葉無塵沒有再數了。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又站起來多少次。他的身體已經不屬于人的範疇了——那是一堆用意志粘合的碎片,随時都可能散落一地。
但随時一直沒有來。
因為每一次他快要倒下的時候——
他就會想起一個畫面。
三百年前。逆脈殿。兩個少年。
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少年,背着一根銀針,怯生生地站在殿門口。
你——你就是新來的師弟?
嗯——
你會紮針?
會——一點——
好。以後有事兒哥給你頂着。你就安心紮你的針。
誰要是欺負你——
——哥的劍不是吃素的。
那時候的葉無塵,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陽光。
三百年了。
陽光變成了殘燭。
但殘燭——也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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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葉無塵的聲音。不是蒼的聲音。
是王堯的聲音。
葉無塵的獨眼猛然亮了一下——他用盡所有的力氣轉過頭,看向身後。
王堯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一種葉無塵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逆命之光——雖然逆命之光确實在他的瞳孔中流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溫暖的東西。
是——
我好了。王堯說。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
但葉無塵聽到之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不需要僞裝的笑容。嘴角的血還在流,眼眶的傷還在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尖叫着我撐不住了——
但他笑了。
你小子——他說。
可算——好了。
然後——
他的身體終于放松了。
殘刃從手中滑落。
他向後倒去。
不是倒下——是放松。三百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放松。因為——他不需要再撐了。
身後有人接住了他。
是蒼。
蒼終于沖了過來,在半空中接住了葉無塵正在墜落的身體。
你——蒼的聲音在顫抖。
葉無塵的傷已經超出了蒼的認知。半神之軀見多識廣,但如此觸目驚心的傷勢——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膝蓋碎裂,脊椎裂痕,左眼空洞,經脈枯竭——還能站着打了十幾波——
你他媽還是人嗎?蒼的聲音沙啞。
葉無塵用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看蒼。
不是。他說。
我是——
——他哥。
他的目光越過蒼的肩膀,看向王堯。
王堯已經站了起來。逆命之光在他的周身流轉,将他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中。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像一柄剛剛開刃的刀。
他看向葉無塵。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說話。
不需要說話。
三百年的兄弟——一個眼神就夠了。
王堯的眼神說——
謝謝你。
三百年來——辛苦了。
葉無塵的眼神回答——
廢話。
少來這套。
你趕緊治病去。
剩下的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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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轉過了身。
他面向天道之影。面向那個盤膝而坐的、由扭曲法則編織而成的巨大身影。面向那個原始法結。
他的手中凝出了一枚銀針。
不是普通的銀針——是逆命之光凝聚而成的銀針。淡金色的光芒在針身上流轉,像一條微縮的星河。
第二次手術。他低聲說。
開始。
他的身後,蒼扶着葉無塵,兩個殘破的身影靠在了一起。
葉無塵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但他還在看——用那只僅存的左眼——看着王堯的背影。
那個背影——
銀針在手。
逆命之光流轉。
步伐沉穩而堅定。
像三百年前那個背着銀針走進逆脈殿的少年——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去學醫。
他是去——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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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之影動了。
那個盤膝而坐的巨大身影緩緩擡起了頭。面目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現出了一種——困惑。
它困惑。
因為它感覺到了一種它無法理解的力量。
不是逆命之光的法則之力——那種力量它見過,在第一次手術中已經領教過了。
是另一種力量。
一種從王堯的體內散發出來的、不屬于任何法則體系的、溫暖的、柔和的、卻不可阻擋的力量。
仁。
仁之法則。
天道之影——一個被永生的執念扭曲了的天道本能——在感受到這股力量的瞬間——
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
懷念?
不。天道之影沒有情感,不會懷念。
但它顫抖了。
因為仁之法則的頻率——與那個永生的執念的頻率——
産生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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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感覺到了。
他手中的銀針在微微震顫——不是被外力乾擾,而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他擡起頭,看向天道之影。
你——他低聲說。
——到底在怕什麽?
天道之影沒有回答。
但王堯感覺到了——在那團扭曲的法則之下,在那個原始法結的最深處——
有什麽東西在顫抖。
不是法則。
是——
一顆心。
一顆已經跳動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累了、倦了、卻始終不肯停下的——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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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深吸了一口氣。
逆命之光在他的經脈中轟鳴。
銀針在他的指尖震顫。
而他的面前——
是天道的心。
別怕。他低聲說。
我是醫者。
醫者——不治天地。
醫者——治心。
他邁出了一步。
然後——
第二步。
第三步。
向着天道的心。
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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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
葉無塵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他看着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嘴角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弧度。
小子——
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別死。
然後——
他閉上了那只僅存的左眼。
不是昏迷。不是放棄。不是倒下。
是——信任。
他信他。
從三百年前在逆脈殿門口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信他。
那個背着銀針、怯生生地站在殿門口的少年——他說過一句話。
葉師兄——我會成為一個好醫者的。
我發誓——我要治好天下所有的病。
那時候葉無塵覺得他不自量力。
但現在——他覺得他也許真的能做到。
因為這個人——
不會放棄。
就像他自己不會放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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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了。
從遠處吹來的風裏,帶着一種王堯從未感受過的味道。
是仁的味道。
是——醫者之心。
天道之影在那個味道中——
沉默了。
像一個在外面逞強了千萬年的巨人——忽然被人輕輕地、溫柔地——
摸了摸頭。
而王堯手中的銀針——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