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失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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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失憶
他們降落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
說是降落,其實更像是葉無塵抱着他一路飛掠之後,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那是一處天然的山洞,洞口朝南,被幾叢不知名的灌木遮掩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洞內乾燥而寬敞,地面鋪着一層厚厚的乾草,角落裏有一小堆石竈的痕跡,旁邊放着幾個陶罐和一只水囊。洞壁上有一些細微的刻痕——像是匆忙間留下的記號,筆畫淩厲而急促,帶着一種不願被人忽視的執念。
這裏是——王堯環顧四周。
我找你的時候搭的臨時落腳點。葉無塵将他放在乾草上,自己在一旁坐下,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帶着你飛了很遠,消耗不小。休息一下就好。
王堯看着他。
葉無塵的臉色有些蒼白,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幾分。但他只是簡單地調息了片刻,便恢複了正常。
你還好嗎?王堯問。
我沒事。葉無塵擺了擺手,從陶罐裏倒出一碗水遞給他,你怎麽樣?身上還疼嗎?
王堯動了動身體。
疼痛仍然在——那種深入骨髓的、無處不在的酸痛——但比在廢墟中醒來時已經減輕了許多。至少他可以自由地翻身、坐起、伸手,不再像之前那樣連一根手指都難以挪動。
好多了。他說。
葉無塵點了點頭,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裏面是幾塊乾硬的餅子。
吃點東西。他将餅子掰成兩半,将較大的那半遞給王堯,不知道多久沒吃了,胃會受不了。
王堯接過餅子,咬了一口。
餅子又乾又硬,嚼起來像在咬木頭。但他确實餓了——那種饑餓不是胃部的空虛感,而是整個身體都在叫嚣着需要能量的本能反應。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就着陶罐裏的水,将半塊餅子吞了下去。
葉無塵看着他吃東西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你以前吃東西不是這樣的。他說。
以前?王堯停下咀嚼,我以前怎麽吃?
葉無塵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你以前吃飯很慢。他說,一小碗粥能喝半個時辰。你說吃飯要細嚼慢咽,是對食物的尊重,也是對身體的尊重。
王堯沉默了一下。
聽起來像個很講究的人。
你很講究。葉無塵說,你在很多方面都很講究——用藥的劑量差一厘都不行,針灸的深淺偏一分都不許,甚至連煮茶的火候都要精确到分毫。
聽起來——很辛苦。
你不覺得辛苦。葉無塵搖頭,你說,天下之事,成于精而敗于粗。每一個細微之處都關乎人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王堯聽着這些關于自己的描述,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那個故事裏的王堯——慢條斯理、精雕細琢、一絲不茍——和他此刻的狀态相去甚遠。此刻的他,坐在一個陌生的山洞裏,啃着乾硬的餅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一種奇怪的錯位感湧上心頭。
就好像——有人給他穿上了一件極其華貴的袍子,但那袍子是別人的尺寸,袖子太長,腰身太寬,走起路來步步絆腳。他知道自己應該能撐起那件袍子,但他現在——撐不起來。
葉無塵。他放下餅子,看着面前這個人。
嗯。
你能告訴我——更多的事情嗎?
葉無塵沉默了片刻。
你想聽什麽?
一切。王堯說,關于我自己,關于你,關于這裏發生過什麽。你說我把自己弄丢了——我想弄清楚,我到底弄丢了什麽。
葉無塵低下了頭。
洞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從洞口透進來的幾縷天光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區域。葉無塵的臉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王堯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在翻湧。
好。葉無塵終于說道,我告訴你。但不是全部——因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沒有完全弄明白。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王堯。
你叫王堯。你是人界最出色的醫者——不是之一,是唯一。你的醫術出神入化,銀針所到之處,無病不治,無傷不愈。你不僅治人身體的病,你還治——
他停了一下。
你還治靈魂的病。
王堯的手指微微一顫。
靈魂的病。
這個詞在他的腦海中激起了極其微弱的波瀾,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漣漪很淺,但他能感覺到井很深。
我……能治靈魂的病?
你是天底下唯一一個能做到這件事的人。葉無塵的語氣極其篤定,沒有一絲猶疑,這不是恭維,是事實。整個修真界——整個六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王堯沉默了很長時間。
可我現在——他擡起自己的手,端詳着掌心中的銀針,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葉無塵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我知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所以我說,你把自己弄丢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葉無塵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走到洞口,背對着王堯,望着洞外的山巒。天光從遠處鋪展而來,将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大概——三個月前。他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帶着一絲空曠的回音,六界發生了一場浩劫。天道崩塌,秩序紊亂,六界之間的屏障出現了裂縫。無數邪物從裂縫中湧出,人間幾乎化為煉獄。
王堯靜靜地聽着。
我們所有人——修士、仙人、妖魔——都拼盡全力抵抗。但天道的力量太過強大,不是一個兩個強者能夠抗衡的。很多人死了。
葉無塵的聲音微微發顫。
很多人的死——都是因為不夠強。
他轉過身,看着王堯。
然後你站了出來。
王堯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因為葉無塵的話——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聽到你站了出來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胸口深處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曾經做過某個極其重要、極其艱難決定的感覺。
你——葉無塵的聲音在微微發抖,你用了某種方法。某種——從來沒有人用過的方法。
什麽方法?
重塑天道。
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王堯感到手中的銀針猛地一震。
那種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銀針在他掌心中嗡嗡作響,針身上那些微小的符號突然亮了起來,泛出一種銀白色的光芒。
重塑天道。
這四個字在他的腦海中回蕩,像是一口古鐘被重錘敲響。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麽,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手在顫抖,他的血在沸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你——用你自己的記憶為代價——葉無塵的聲音變得極其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拽出來的,重塑了天道。
沉默。
長長的沉默。
我的記憶——王堯的聲音很低,是代價?
全部。葉無塵閉上了眼睛,你獻出了自己全部的記憶。所有的。關于自己的、關于我們的、關于這個世界的——全部。一滴不剩。
王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銀針安靜地躺在掌心,光芒已經消退,那些微小的符號重新隐入了針身的深處。
他想起了醒來時看到的那個模糊的身影——白衣女子,長發如瀑。
那個身影——也是記憶的一部分嗎?
如果是的話——那段記憶也已經被獻出去了。
他獻出了自己的一切,只為了——重塑天道。
值得嗎?他輕聲問。
葉無塵睜開了眼睛。
你問我?他的聲音有些苦澀,你應該問你自己——當時的你,覺得值得嗎?
我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葉無塵說,我記得你當時的表情。你——沒有猶豫。一秒鐘都沒有猶豫。天道崩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想怎麽逃,只有你在想怎麽修。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溫柔,溫柔得不像是一個鐵血劍客。
你說:天道若崩,蒼生何依?我以吾身為橋,以吾憶為材,補天之裂,續道之脈。——你說完這些話之後,就……走進了天道的裂縫中。
王堯靜靜地看着他。
然後呢?
然後天道重塑了。葉無塵說,裂縫合攏了,邪物退散了,六界恢複了秩序。但是——你不見了。
我消失了?
你的身體消失了。葉無塵點了點頭,我以為你——
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以為你死了。
山洞裏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王堯将銀針舉到眼前。
那根銀針在暗淡的光線中泛着柔和的光澤,纖細而堅韌,沉默而忠誠。它陪着他走過了他完全不知道的歷程,見證了他完全不記得的壯舉。
它什麽都不說。
但它在。
然後——你出現了。葉無塵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天道重塑之後大約兩個月,我在人界的一處遺跡中發現了一道微弱的靈力波動。那道波動的特征——和你的氣息一模一樣。
你追蹤到了神界?
葉無塵點了點頭。
神界。他說,那片廢墟是神界——六界之中最高的存在。但在那場浩劫中,神界崩塌了。我追蹤着你的氣息來到了崩塌的神界,在那裏找到了你。
你找到我的時候——
你躺在一塊石板上。葉無塵的聲音變得很輕,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靈力波動。如果不是你的手中握着這根銀針,我——
他說不下去了。
你——以為我已經死了?
我以為。葉無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在你身邊守了七天。七天七夜,一刻都沒有離開。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那七天——是我這輩子最長的七天。
你什麽都沒做?
我什麽都做了。葉無塵說,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靈力灌注、丹藥喂服、陣法催動、甚至——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甚至用自己的血來喚你。都沒有用。你就是——沉睡着。像是被什麽東西封印了。
封印?
不是外力封印。葉無塵搖頭,是你自己。你的身體——自己把所有的生機都收攏了,封在了最深處。就像一顆種子,把所有的水分和養分都鎖在殼裏,等着——等一個合适的時機。
他擡起頭,看着王堯。
第七天的最後一個時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你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葉無塵的聲音開始發顫。
然後——銀針亮了。整根針突然發出極其強烈的銀光,整個神界廢墟都被照亮了。那道光——我從來沒見過那麽亮的光。比太陽還亮,比星辰還亮,但它不刺眼——它是暖的。
然後你就睜開了眼睛。
沉默。
長長的沉默。
我——王堯開口,聲音乾澀,我做出了那樣的事,但我不記得了。這算什麽?
這算——葉無塵斟酌了一下,你。
什麽意思?
這就是你。葉無塵說,不管記不記得,你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因為那就是你。
王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銀針,左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長而靈活,指尖有薄薄的繭——那些繭的位置和形狀很特別,不是在掌心的握力區,而是在拇指和食指的側面。
那是長年持針留下的痕跡。
即使他忘記了一切,他的手仍然記得。他的指腹、他的關節、他的每一根肌腱,都忠實地記錄着千百年來無數次的撚轉、提插、推納。
他試着做了一個動作。
拇指和食指捏住針身,中指抵住針尾,手腕微微下沉——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将銀針向前推出。
那個動作極其精妙。
不是簡單的把針紮出去——而是一個包含着無數細節的複合動作。針的角度、深度、速度、力度,甚至呼吸與出手的配合,都精确到了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程度。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但他做出來了。
而且做得——極其完美。
看。他低聲說,将銀針收回,翻過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我的手——它知道怎麽做。
葉無塵看着他,眼中泛起了光。
當然知道。他說,你用這雙手救過的人——比你見過的星星還多。
王堯将銀針握在掌心,感受着它微涼的觸感。
可是我不記得了。他輕聲說,一個都不記得。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山洞裏安靜了很久。
葉無塵沒有接話。
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個失去了一切記憶的人。說沒關系?那太輕飄飄了,輕得配不上王堯曾經做出的犧牲。說會想起來的?他不确定這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伸出手來,按在了王堯的肩膀上。
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葉無塵最終說道,我替你記着。
王堯擡起頭看他。
我會把你知道的、你需要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告訴你。葉無塵說,目光堅定而溫暖,你想不起來的過去,我幫你記着。你忘不掉的本能,我幫你守着。
葉無塵——
我們是兄弟。葉無塵說,兄弟不就是乾這個用的嗎?
王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不是開心,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你這個人——他低聲說,說話真是不講道理。
我向來不講道理。葉無塵也笑了,你以前天天說我蠻不講理。
聽起來像是我說的出來的話。
就是你說出來的。
兩個失去記憶和擁有記憶的人,在一個昏暗的山洞裏,因為一句話同時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在洞壁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幅溫暖而沉默的畫。
笑過之後,王堯突然閉上了眼睛。
他在試圖回憶。
不是那種随意的、散漫的回想——而是拼盡全力的、近乎蠻橫的逼迫。他将意識沉入腦海的最深處,試圖在那片無邊的空白中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縫,找到任何可以證明王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他看見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純粹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種黑暗——夜晚的黑暗中總有星光、有月色、有遠處人家窗口透出的燈火。這種黑暗是絕對的、徹底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黑暗。
他在這片黑暗中走了很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輩子。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不知道方向在哪裏,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麽。
然後他看見了一道光。
極其微弱的光——比螢火還暗,比晨露還将消散。但它确實在那裏,在黑暗的最深處,閃爍着。
他向那道光走去。
越走越近。
光越來越亮。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畫面。
一只手。
一只纖細的、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那只手正端着一杯茶——白瓷的茶盞,碧綠的新茶,熱氣袅袅地升起來,在空氣中畫出一個模糊的人字。
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極其強烈的情感。憤怒?悲傷?恐懼?他分辨不出來。
然後畫面消失了。
像一只蝴蝶被風吹散,像一滴水落入沙漠,像一聲嘆息融入了風——那道光熄滅了,黑暗重新合攏,将他包裹在一片徹底的虛無之中。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麽了?葉無塵立刻緊張起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你剛才——你的臉色突然變得很白。
王堯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我剛才——看見了一點東西。
什麽?
一只手。王堯說,一只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在顫抖——我不知道是誰的手,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會看到這個。但——
他的聲音哽住了。
但我感覺——那只手很重要。
葉無塵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你——他的聲音很輕,你以前經常喝茶。
是嗎?
是。葉無塵說,你喜歡喝碧螺春。每年春天的第一批新茶,你從不讓別人碰——你總是親自沖泡,親手端給——
他突然停住了。
端給誰?王堯追問。
葉無塵沒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移向了洞口,望着外面漸暗的天色。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王堯看着他沉默的側臉,心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再次浮現。
白衣女子。
和那只顫抖的手——有關系嗎?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那個身影,就是那只手的主人。
葉無塵。他說。
嗯。
那個白衣女子——是誰?
葉無塵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王堯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以後告訴你。葉無塵最終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等你——準備好以後。
什麽叫做準備好?
就是——葉無塵轉過頭來看着他,眼中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有些記憶,不記得比記起來要好。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
王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