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風的低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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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在遠處看着這一幕,大概會覺得——
這不過是一個獨居的年輕人,對月獨坐,自言自語,有些孤單,也有些落寞。
但只有風知道——
在那間屋子窗外,在那棵老槐樹下,在那片月光最濃的地方——
有一個看不見的身影,正輕輕地彎下腰來。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了窗臺上王堯放下的那只茶杯。
杯壁還殘留着一絲溫熱。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晚安。
聲音比風還輕。
輕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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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堯照常開門坐診。
今天的病人不多。上午看了三個,一個是感冒發燒的小孩,一個是腰肌勞損的中年漢子,一個是失眠的老太太。王堯一一診治,開方抓藥,有條不紊。
給那小孩紮針的時候,孩子哭鬧不止,緊緊拽着母親的衣角不肯松手。王堯蹲下身來,放柔了聲音:小朋友別怕,叔叔輕輕紮一下,比蚊子叮還輕,好不好?
小孩抽噎着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了小手。
王堯的動作極其輕柔,銀針入xue時幾乎沒有任何痛感。小孩愣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睛:叔叔,真的不疼诶。
叔叔說話算話。王堯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孩的母親感激不已,連聲道謝。王堯擺擺手,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目送他們離開。
你對小孩真有耐心。李嬸在旁邊看着,忍不住感嘆,将來誰嫁給你,一定很幸福。
王堯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李嬸,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哪裏敢想那些。
話不能這麽說。李嬸認真起來,失憶了又怎樣?你人好,手藝好,心地好,這些又不是記憶能決定的。将來的事,誰知道呢?
*将來的事,誰知道呢?*
王堯咀嚼着這句話,忽然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昨晚的月光。
想到了那縷若有若無的花香。
想到了那個在風中一閃而逝的白色身影。
李嬸,他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會不會在失去了所有記憶之後,還是能感覺到某個人的存在?
李嬸想了想,說:你是在說那些什麽心靈感應?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有些人在一起久了,就算分開了,也總覺得對方還在身邊。習慣這東西啊,比記憶還頑固。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嫁到老李家的時候,你李叔還在外地跑船。每次刮風下雨,我就覺得他站在門口,推開門一看,空空蕩蕩的。可那感覺騙不了人——他就是在那兒。後來他回來了,我才知道,他在船上也總覺着我在他身邊。你說奇不奇怪?
王堯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習慣。
比記憶還頑固。
王堯沉默了很久。
如果——
如果他曾經和某個人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那種相處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一種習慣、一種融入血液和骨髓的存在。那麽即使記憶消失了,即使腦海中的畫面全部被抹去——
那種感覺,還在嗎?
那種有人在身邊的感覺,是記憶殘留的回響,還是靈魂深處的印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當風吹過他的臉頰,他會不自覺地微笑。
而那微笑之中,帶着一種他無法言說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不知道他在思念誰。
但他确實在思念。
那種思念不尖銳、不激烈,卻綿長而深沉,像一條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見波瀾,底下的水流卻從未停歇過一刻。它滲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夢境、每一縷無端湧起的情緒之中,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就像風知道它在思念大地,所以才會永不停歇地追逐。
就像河流知道它在思念大海,所以才會日夜不停地奔湧。
他知道他在思念一個人。
只是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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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堯沒有坐診。他一個人去了鎮外的山坡上。
這是他這一年多來養成的習慣——每當心中那種莫名的情緒湧到最高點的時候,他就會獨自走到這座小山坡上,坐在草地上,看天,看雲,看遠處的山巒起伏。
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乾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枝葉繁茂,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堯靠在樹乾上,望着天空發呆。
今天是那種特別藍的天——藍得純粹,藍得透徹,藍得讓人心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着,像是被風牽着的棉絮。
你說,他忽然開口,對着身旁空蕩蕩的位置說,你那裏……也有這樣的天嗎?
沒有人回答。
但他總覺得,如果那個人真的在他身邊的話,她一定會看着這片天空,然後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我有時候會想,他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也許你走了。也許你去了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也許我們之間隔着的不是距離,而是……某種我無法跨越的東西。
風吹來,銀杏葉沙沙作響。
但那又怎樣呢?他微微側過頭,看着身旁那個空着的位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就算你走了,就算我不記得你了,就算我們之間隔着天大的鴻溝——
你在我心裏的感覺,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陽光,變成了每一個讓我微微笑起來的瞬間。
他伸出手,讓風從指縫間穿過。
所以……謝謝你。
謝謝你不管在哪裏,都還在陪着我。
風似乎大了一些。
銀杏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了幾片,旋轉着落在他的肩頭、膝頭、手心。
王堯拈起一片銀杏葉,放在掌心中看了看。葉子的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邊緣泛着淡淡的金黃。
你那裏……也入秋了嗎?他忽然問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然後他自己也笑了。
這個問題毫無邏輯。但他就是想問。就好像——
就好像那個人所在的地方,永遠是秋天。銀杏葉落,滿山金黃。她站在銀杏樹下,擡起頭來,看着漫天飛舞的葉子,微微笑了。
我猜你那裏是秋天。王堯點了點頭,似乎對自己的推斷很滿意,因為你看起來……像是秋天的人。清清淡淡的,不熱烈,但很耐看。
風停了。
然後又吹起來。
反反複複,像是在回應他。
王堯就那樣靠在銀杏樹下,對着空氣說了一下午的話。他說了很多——說今天的病人,說李嬸給他的蘭草開了花,說鎮東頭的張大爺膝蓋好多了能走遠路了,說他最近開始學認草藥了,說後院的葡萄藤結了幾串果子但還沒熟……
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說的很認真,很仔細,就像在對着一個很重要的人彙報日常。
說到最後,他忽然停住了。
夕陽已經西沉。天邊鋪滿了火燒雲,紅得壯麗,紅得蒼涼。風從遠處吹來,帶着暮色中特有的涼意。
我好像……他忽然低聲說,聲音有些顫抖,我好像以前也這樣。也坐在什麽地方,對着你說了很多話。
他閉上眼睛,用力地想要抓住那個模糊的畫面。
月光。曠野。白衣。長發。
她在哭。
她在對他說話。
她說了什麽?
我記不清了……王堯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什麽都記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時候我也在對你說話。我說的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眼淚無聲地滑落了他的臉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哭。
但他就是止不住。
風來了。
溫柔地拂過他的面龐,拂去他臉上的淚痕。
那感覺,就像一只手——
一只手在輕輕地替他擦淚。
別哭。風中似乎有這樣的聲音。
或者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确實聽到了。
別哭。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王堯睜開眼睛,淚眼模糊中,他似乎看到——
就在他身旁,銀杏樹下,有一個影子。
很淡很淡的影子。白色的,輪廓模糊得幾乎融入暮色之中。
但她在。
她确實在。
是你嗎?他的聲音顫抖着。
影子沒有回答。
但風更溫柔了。
溫柔到像是有人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擁抱他。
一個看不見的擁抱。
一個沒有溫度的擁抱。
一個跨越了一切距離、一切障礙、一切他無法理解的維度的擁抱。
王堯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那個擁抱将他包裹。
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
天色暗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
銀色的月光灑滿山坡,灑滿銀杏樹,灑在王堯的身上。
而在他身旁,那個看不見的影子——
也沐浴在同樣的月光之下。
她在他身邊。
她一直都在。
無論他記不記得。
無論他知不知道。
她都在。
---
夜深了。
王堯回到診所,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睡。
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海中反複回放着白天在山坡上的感受。
那種被陪伴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過。
他甚至可以确定——在那一瞬間,在夕陽西沉的那一刻,他确實看到了什麽。
一個影子。
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個讓他心碎又心安的影子。
你叫什麽名字?他對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
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不來見我?
依舊沒有回答。
只有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地、柔柔地掠過他的額頭。
那感覺像一個吻。
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輕到他幾乎以為那只是風的溫度。
但王堯知道。
那不是風。
那是一個他忘記了的人,留給他最後的溫柔。
晚安。他閉上眼睛,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裏……
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
風輕輕地吹着。
在這座安靜的小鎮上,在這座安靜的診所裏,一個失去記憶的年輕人安然入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的窗外,在那棵老槐樹的枝桠間,在那片月光最濃最亮的地方——
有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着他。
她的身影很淡,淡到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
但她的目光很濃。
濃到穿越了生與死的距離,穿越了天道與凡塵的壁壘,穿越了一切語言和文字都無法描述的鴻溝——
只為了看他一眼。
只看一眼。
看他安睡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他垂在身側的手,看他枕邊放着的那根銀針。
她伸出手,隔着窗玻璃,虛虛地描摹着他的輪廓。
你快要想起來了。她的聲音比風還輕。
再等等。
再等等,你就能想起一切了。
到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的聲音已經哽住了。
月光靜靜地流淌。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漸漸淡去,如同晨霧一般消散。
只留下一縷極淡極淡的花香——
清冷的,淡雅的。
像是深山中某種不知名的白花。
又像是——
一個人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