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故人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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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故人來
春天來了。
溪鳴鎮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溫柔——不像北方那樣,一夜之間冰雪消融、萬物複蘇。這裏的春天是一點一點滲透進來的。先是河邊的柳樹冒出了嫩芽,然後是山腳下的野花開了一兩片,再然後是風變了——從乾冷的北風變成了帶着濕氣的南風,吹在臉上像是一只溫柔的手在輕輕地摸你。
逆脈堂院子裏的草藥也醒了。薄荷從土裏鑽出了嫩綠的尖角,紫蘇的幼苗在牆角探出了頭,金銀花的藤蔓沿着籬笆往上爬,爬得比去年更高了一些。
王堯蹲在院子裏,給草藥澆水。
他今年四十七歲了——凡人的四十七歲。鬓角的白發比去年又多了幾縷,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一些。他的手還是那麽穩,眼神還是那麽亮——但臉上的滄桑感,已經藏不住了。
小月蹲在他旁邊,也在澆水。
她今年十二歲了。個子長高了不少,但還是瘦——不過那種瘦已經不是營養不良的瘦了,而是一種輕盈的、靈活的瘦,像是一只剛長大的貓。她的頭發長了,紮成一根馬尾辮,随着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
師父,這個薄荷是不是可以摘了?小月指着一叢薄荷問。
再等等。它還沒長開呢。
可是它已經長了這麽多了——
你急什麽?王堯看了她一眼,草藥有草藥的節奏。你催它也沒用。
小月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王堯笑了。
這孩子的脾氣還是那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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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逆脈堂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王大夫,有人找您。小月從前堂跑過來,臉上帶着一種少見的興奮,來了好多人!都穿着——穿得好奇怪!
王堯放下手裏的藥方,擡起頭。
他看到了毒蜂。
毒蜂站在逆脈堂的門口,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他的頭發白了幾根,臉上的皺紋多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精明,嘴角還是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身後站着兩個人。
一個是一個年輕女人。她穿着一身素淨的白色衣裳,頭發用一根銀色的發簪挽着,面容清秀而端莊。她的個子不高,但站姿很直,像是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小樹——看着纖細,但風怎麽吹都不倒。
另一個是一個少年。他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長衫,腰間挂着一塊玉佩。他的面容英俊,但眉宇間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
王堯站了起來。
毒蜂。他說。
王堯。毒蜂笑了,十年不見了。
十年了。王堯點了點頭,進來坐。
然後他看向那個年輕女人。
這位是——
沈珠。毒蜂說,我的女兒。
王堯愣了一下。
沈珠。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十年前——沈珠還是一個小女孩。毒蜂帶着她離開的時候,她還回過頭來朝王堯揮了揮手。
現在——她已經長成了一個大人。
王大夫,沈珠走上前來,朝王堯深深鞠了一躬,好久不見。
你……你長大了。王堯說。這話說得很笨拙,但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啊,十年了。沈珠直起身來,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溫和,眉眼間帶着一種讓人舒服的親切感——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神裏有一種跟毒蜂很像的東西:銳利。
我聽父親說,您現在在溪鳴鎮開了一間醫館。沈珠說,我正好——也學了醫。
你也學了醫?
嗯。沈珠點了點頭,在蒼瀾城的濟世堂學了六年,後來又去了雲州,跟一位老大夫學了兩年。現在在蒼瀾城的一間藥廬做事。
王堯看着她,心中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看向了毒蜂。
毒蜂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怎麽說呢——一種做父親的驕傲。
這丫頭比我有出息。他說,我當年把她帶回去的時候,她就說要學醫。說要學像你一樣的大夫。我說你學我乾什麽?我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她說——爹,您當年要不是王大夫救了您,就沒有我了。
毒蜂說到這裏,聲音頓了一下。
所以——她來,一是看看您。二是——想讓您給她把把脈。
把脈?
嗯。她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
沈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什麽大病。就是最近總是失眠,而且——有時候心口會疼。我給自己開了幾副方子,吃了沒什麽效果。所以想請您看看。
王堯點了點頭。
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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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珠坐在診桌前,伸出了手。
王堯三指搭上她的寸關尺。
他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沈珠的脈象——很奇怪。
不是病理性質的奇怪,而是——她的脈象中有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
那種東西,他在林婉身上感受過。
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天道氣息。
王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麽?毒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沒事。王堯收回了手指,不是什麽大問題。她這是思慮過度、心血暗耗導致的失眠。心口疼也是氣血不暢引起的。不是什麽嚴重的病——但也不能不管。
他拿起筆,開始寫方子。
酸棗仁湯加味——酸棗仁、知母、茯苓、川芎、甘草,再加丹參、郁金。七劑,每日一劑,水煎服。
他把方子遞給沈珠。
還有——他看着沈珠,你最近是不是接觸過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沈珠的表情變了。
她看了看毒蜂,又看了看王堯,然後小聲說:您——怎麽知道的?
你的脈象裏有一絲不尋常的東西。王堯說,很微弱,但确實有。不是病——是——
他想了想措辭。
是天道的痕跡。
沈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她猶豫了一下,去年秋天的時候,我在雲州的一座山裏采藥。那座山——當地人叫它靈臺山。據說山上有一處遺跡,是上古天道運轉時留下的。我去的時候,不小心走進了那個遺跡的範圍——在裏面待了大約半個時辰。
出來之後,我就開始失眠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不只是失眠。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聽到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風,又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但我豎起耳朵仔細聽,又什麽都聽不到。
還有——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有時候走在路上,會忽然覺得身邊有什麽東西。看不到,摸不到,但就是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是有一個人走在我旁邊——但我回頭,什麽都沒有。
那種感覺不吓人。反而讓人覺得——很安心。
她看着王堯,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确認。
您知道那是什麽嗎?
王堯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林婉的氣息。
當沈珠走進那處上古天道遺跡的時候,林婉——作為新天道的一部分——感應到了她。那種感應不是刻意的,而是本能的,就像陽光照到每一個人身上,不是因為太陽想照誰,而是因為發光就是太陽的本性。
林婉在天道中守護着世間萬物。當沈珠靠近天道遺留的痕跡時,林婉的氣息便自然而然地籠罩了她。
那不是什麽疾病。
那是一種守護。
但王堯沒有說出這些。他只是說——
那個遺跡裏的天道氣息——雖然很微弱,但對你一個普通人來說,還是太重了。他說,它不傷你,但它會吵到你。你的心神被它攪動了,所以睡不安穩。
那——怎麽辦?
我給你開一副安神方。王堯說,另外——
他從針包裏取出了一根銀針。
伸手。
沈珠伸出了手。
王堯的銀針刺入了她的內關xue。
銀針進入xue位的瞬間,窗口打開了。
王堯感受到了天道深處那一絲溫暖的波動——然後,他感覺到了另一樣東西。
沈珠體內那絲天道的氣息,像是被銀針的震動喚醒了。它在她的心脈附近盤旋了一圈,然後——慢慢地、安靜地——散了開來。
不是被驅散——是散開了。像是墨水滴進了水裏,慢慢稀釋,最終與水融為一體。
王堯收回了銀針。
好了。他說,回去吃藥,七天之後應該就能安睡了。
沈珠愣了愣。
就——就這樣?
就這樣。
您——沈珠看着他,眼眶忽然紅了,您剛才——是用那根銀針?
嗯。
那根——傳說中——
就是一根普通的銀針。王堯笑了笑,別聽外面那些人瞎說。
沈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站了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得很深,持續了很久。
謝謝您。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十年前——如果不是您救了我父親——
不用謝。王堯說,那是你父親自己的命硬。
毒蜂在旁邊哈哈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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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蜂和沈珠在逆脈堂待了一整天。
上午看診的時候,毒蜂就坐在旁邊看。他看着王堯給病人搭脈、施針、開方,一言不發。
沈珠也看。她看得比毒蜂認真——每一個手法、每一個xue位的選取、每一個方劑的配伍,她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她現在是大夫了,看問題的角度已經不一樣了。她看的不是熱鬧,而是門道。
爹,她小聲對毒蜂說,王大夫的手法——跟書上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書上說合谷xue直刺五分到一寸。但王大夫——他刺的深度好像每次都不太一樣。有時候深一些,有時候淺一些。
你看出什麽了?
他在根據病人的脈象調整深度。脈象浮的,他刺得淺;脈象沉的,他刺得深。他不是死板地按書上寫的來——他是用手去感覺應該刺多深。
毒蜂看了女兒一眼,笑了笑。
你學醫這麽多年,總算看出點門道了。
爹,您早就看出來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毒蜂說,十年前,王堯救我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的針——不是紮進去的。是請進去的。
請?
就是——他跟針之間有感情。他不是在使工具,他是在跟針說話。針聽他的話,所以指哪兒打哪兒。
沈珠想了想,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
她看了看王堯的手——那雙手穩穩地捏着銀針,動作輕柔而精準,像是在做一件極其delicate的事情。不像是在紮針,更像是在——
像是什麽?毒蜂問。
像是在——撫摸。沈珠說。
對。毒蜂點了點頭,就是在撫摸。他在用針——撫摸病人身體裏那些出了問題的地方。像是在跟它們說:別怕,我來幫你了。
沈珠沉默了。
她忽然理解了為什麽蒼瀾城的那位老大夫對她說:你如果想成為真正的大夫,就得去溪鳴鎮看看王堯。
他教不了你什麽具體的技術。老大夫說,但他能讓你看到——什麽是醫者之心。
下午的時候,小月給她們泡了茶。沈珠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茶。她說,這是什麽茶?
不是什麽好茶。小月說,就是師父在山上采的野茶。他自己炒的。
你師父還會炒茶?
師父什麽都會。小月理直氣壯地說。
沈珠笑了。
她和小月聊了起來。兩個女孩子——一個十二歲,一個二十歲出頭——很快就熟絡了。小七也在旁邊聽着,偶爾插幾句嘴。
蒼瀾城?我去過。那裏的桂花糕不好吃——太甜了。
七姐,你去過蒼瀾城?小月瞪大了眼睛。
什麽叫去過?我走過的地方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小七翹着二郎腿,一臉得意。
小月崇拜地看着她。
小七被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用這種眼神看着,心情大好,開始滔滔不絕地講她在各地的見聞。她講北方霜月谷的極光——漫天的綠色光帶在夜空中舞動,像是天神在揮袖;她講南方潮音島的潮聲——那裏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能傳出幾十裏遠,日夜不息;她講西方斷魂崖上的古松——那些松樹長在萬丈絕壁之上,根須紮在石縫裏,姿态遒勁,每一棵都像是一位沉默的老人。
小月聽得入了迷。
師父,她轉頭看王堯,外面的世界這麽大?
嗯。
我——我以後也能去看看嗎?
等你出師了再說。
那我一定好好學!
小七在旁邊嗤笑了一聲:小丫頭,別被你師父騙了。他當年也說出師出師的,結果到現在也沒出師——他還不是天天待在溪鳴鎮,哪兒也不去。
小七。王堯淡淡地叫了她一聲。
我說錯了嗎?
沒有。只是——有些人不需要出去看世界。世界自己會來。
小七愣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你就是給自己懶得動找借口。
王堯笑了笑,沒說話。
你也學醫?沈珠問小月。
嗯!師父教我。
學多久了?
快兩年了。
覺得怎麽樣?
小月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很難。但是——很有意義。
沈珠看着她,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學醫很難。但當你治好一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所有那些難,都是值得的。
小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珠看着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二歲的時候。那時候她也像小月一樣,對醫術充滿了熱情和好奇。她那時候想的是——我要成為天下最厲害的大夫!
現在她二十出頭了,想法變了。
她不想成為最厲害的大夫了。她只想成為一個夠用的大夫——夠用的醫術,夠用的耐心,夠用的溫柔。能治好能治的,陪好陪不了的。
小月,她說,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大夫?
小月歪着頭想了想。
我想——成為師父那樣的大夫。
什麽樣?
就是——小月認真地想着措辭,就是那種,病人來了,不用說話,師父看一眼就知道他哪裏不舒服。然後紮幾針,就好了。病人說謝謝,師父說不客氣。平平淡淡的,但是——很好。
沈珠笑了。
你這說得倒是簡單。
簡單不好嗎?
好。沈珠說,最好的——就是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