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州(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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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個動作,她的手微微一頓,忽然意識到這個舉措,十分幼稚。
她收回手,不禁挺直了背,盤腿坐端正了身子,提醒自己:你只是身形外貌還童,并不是真的孩童,豈可做如此小兒行徑。
随即,肅聲告知粉章獸:“在外面不許亂吐泡泡,不許手舞足蹈。”
聞言,粉章獸忙不疊将口中吐了一半的泡泡,滋溜一聲吸了回去,在空中晃來晃去的四根觸角也縮了回來,規規矩矩擺在一旁。
“怎麽了?”無言不解。
方才入城,他明明見到聶純見到粉章獸吐泡泡時,十分喜歡的樣子。因此,他才不惜用在物華天寶堂攢下的七年靈侍工錢,買下這頭行走的泡泡制造機。
被這一問,聶純頓時噎住,她看了看被群童包圍的粉章獸,輕咳一聲,正聲道:“小粉體型太大,且一路行走一路吐泡泡,萬一泡泡過多,影響到其他人看路,釀成交通事故就不好了。”
這個理由,聽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既然外因已控制住了,那就只差內因。
為了轉移對這頭萌獸的注意力,聶純摸出剛才在路邊書鋪買的一冊游記翻看。
這冊游記卷面外皮枯黃,殘破不堪,字跡模糊,索性裏邊字跡還算清晰,連猜帶看,也能看下去。
聶純細細觀閱,見書中內容果然店主所說,這是當年那位畫下燕居十四州的讀書人,孤舟遠航,遇到海浪吞噬船,垂危之際,他被當地漁民救起,後來在此地暫居數年,寫下了這卷《孤州記》。
自此,外界始知有孤州,孤州始與外界往來。
游記的內容,聶純并不陌生,無非是介紹孤州地形地勢,民風民俗,人文景觀之類。
她幼時跟随小師兄長大,在他的熏陶之下,讀過藏書閣裏關于燕居十四州的各州游記。
會買一卷讀過的書,是她有個習慣:凡是第一次去到哪個地方,便一定會找到當地的書鋪,買一本關于當地的游記,用以收藏。
這是她少女時候的願望:有朝一日,收藏到十四州完整游記,然後送給小師兄。
只是礙于種種原因,她至今都沒能收集完成。
既然是藏書,自然是越舊越好。
越是距今年代久遠的書,越接近那位讀書人編寫的第一版內容。沒有經過歷朝歷代的文人批注解析、加工補充,而衍生出的龐雜內容。
用小師兄的話來說,第一版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是後世之瑰寶和表率。
一卷翻完,和她早年在藏書閣看的那冊游記有些出入,聶純沒有在上面看見那個關于‘劍仙飛升’和‘犀斧秘境’的傳說。
由此可知,這卷游記的著作時間,早于那個劍仙所在的時代。也許她運氣好,得到的這本是那位讀書人的真跡,又或許是一冊原版內容的手抄本。
不知不覺間,夜幕降臨,粉章獸載着兩人進了內城。
酉時一到,內城陸續亮起一片燈火通明,到處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煙花炮竹,驟然響起。
一隊飛騎忽然出現在大街上,最前方那人一騎當先開路,手舞長鞭,重重抽打在地,高聲喝道:“萬家老祖,出行散福,行人退避,靈獸讓道!”
接着是一整個隊伍,邊緩緩前行,邊齊聲高喊:“萬家老祖,出行散福,行人退避,靈獸讓道!”
聲音響徹雲霄,讓熱鬧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
原本行走在街道上的當地人,紛紛面露惶恐,牽着小孩的,趕緊抱上孩子閃避再側;挑着貨物的貨郎,連連退至兩旁;騎乘坐騎的,一溜煙從靈獸身上連滾帶爬跳了下來,慌亂将各自坐騎或牽引驅使到路旁;靈獸體型過于龐大,路旁站不下的則被各自的主人收回儲物空間,以此避讓。
見此情形,不明所以的聶純尚未做出反應,座下的粉章獸本能反應,就地靠邊,蜷縮着八個觸角規規矩矩站好。
聶純好奇問旁邊的人何為“散福”?
“小丫頭是外鄉來的吧?你有所不知,這萬家呀乃是本州第一世家,從來都對本州百姓愛護有加,近日萬家老祖破境,升至化神境界,這真是天大的福緣呀!萬家為了普天同慶,澤陂民衆,故而每日傍晚,老祖都會巡游散福。你想呀,如今的世道,靈氣衰弱,想要破境可不比二十年前容易……”
聽了這解釋,聶純點點頭,接話:“照這樣說來,這位老祖可真是個好人。”
“那可不是呵呵呵。”那人一臉崇敬的模樣,話語具是與有榮焉的驕傲之意,“萬家老祖常于城頭為萬民傳道,萬家也常做布施,讓窮人吃飽,萬家可謂是我們孤州的神!”
聶純思量,一個世家能夠被當地民衆感念至此,其背後的力量不容小觑。
她不由想知道扶搖宗,在當地百姓眼中是什麽樣子,又問:“可否再同你打聽下,可知那扶搖宗如何?”
“扶搖宗?扶搖宗是什麽?沒聽過!小姑娘你退後點,等下要擋着我看萬老祖了。”
聶純愕然。
扶搖宗立派至今,在此地八百餘年,不說勢力名望能與當地第一世家萬家相比,怎地傳承至今,竟落魄到無人知曉?
她欲要再問,主路上開道的飛騎駿馳而過,卷起一地灰塵。
聶純才看清他們騎乘着的乃是海中的靈豹。
伴随着管弦聲近,一列由六尾通體淡金色的龍魚,拉着的盛大車攆緩緩駛來。
龍魚如在水中,游弋在地面,腮邊各一縷飄逸龍須,背鳍如刀,尾若扇面,鱗片泛着微微彩光,華貴異常;其身後拉着一輛寬大的雕花镂空寶車。透過織金帷幔,隐約可見車中盤腿坐着一個閉目入定的少年。
少年眉心生朱痣,天生寶相;彩色法衣披身,仙姿華貴,其人正是萬家老祖無疑。
一見到車辇,就有人激動到自發跪地叩拜,歡呼:“萬家老祖洪福齊天,仙福永享。”
瞬時之間,呼聲和叩拜排山倒海而來,車辇所經之處,道路兩旁不論人獸,黑壓壓跪倒一片。
連聶純新得的粉章獸都使勁垂下碩大的腦袋,恨不得整個頭顱都伏貼在地。
在這樣全場頂禮膜拜、熱情高漲的環境之中,唯有依舊站立的聶純與無言,顯得格格不入,也格外惹眼。
車中少年模樣的萬家老祖,似有所感,倏而睜眼,淡金色的眼瞳輕輕掃視了路旁站着的兩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