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州(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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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上并無怨氣,可見并非枉死。
聶純看了看四周,在骸骨的東面,看到一塊倒在草叢中的殘缺墓碑,于是猜測道:“此地土質多為泥沙,遇水易散,看樣子是今日那場驟雨下的過大,将這孤墳沖毀,積水把骸骨沖了出來。我們給它安葬回去吧。”
安葬好這具萍水相逢的骸骨,忽然自墳包處升起一股青煙。
青煙幻化成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對着兩人欠身一福:“生前我夫家姓何,鄰裏多稱我何婆。多謝兩位恩人為我撿骨重葬。方才見二位路過,不敢驚擾,不曾想還是吓到二位的靈獸,無心之舉,還請勿怪。”
死後不散的魂魄,多為厲鬼。可眼前這名‘鬼’,話語平和,周身無戾氣。或許是葬在路旁的緣故,受路上行人陽氣供養,凝聚魂魄,腳踏陰陽二界,頗為罕見。
若其秉持正念,長此以往,能修成個路靈也未可知。
聶純道了聲無妨,問道:“你在此地多久了?”
何婆想了想了,回道:“我死後被葬于此處,攏共受了女兒七年清明冬至香火,可今年冬至已過,卻遲遲不見她來冬祭掃墓……”
說到此處,她以袖拭淚,含怯請求:“感知二位恩人非凡人,我有個不情之請,想拜托二位,不知可否?”
聶純颔首:“你且說來。”
何婆神情焦急,滿是對親人的擔憂:“我屍骨葬于此地,魂魄也不得離開,無法回家看望家人,女兒自幼雙目失明,行動不便,如今也不知她是怎麽樣了,所以,想請二位代我前去看看。”
聶純應下,問了何婆家住何處。
“穿過前方那片椰林,向西五裏之外的何家村,從村頭數第七戶人家,院子裏種了兩棵棗樹的便是我家。”
聶純記下,又道:“我也有一事想問你,可聽過‘扶搖宗’?”
何婆認真思索,腦中一片混沌,怎奈毫無印象:“不敢欺瞞恩人,扶搖宗我實在不曾聽過。”
聶純沒再說什麽,揮了揮手,與無言繼續行路。
一路走一路問,人鬼都不知道扶搖宗。
聶純納悶,如今這世道,更疊代謝也忒快了。
她實在難以理解,在她的領導下,自家下宗居然會混到個連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步。
聶純嘆氣:“是我這個宗主當的太失敗了。”
無言勸慰:“器主出關不久,萬事才剛開始,有心改變,日後必會迎來中興。”
“有心改變,總會中興。”聶純喃喃重複一遍,忽然問,“無言,你相信我真能做到嗎?”
她自小活在師父師姐和師兄們的保護之下,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成長。
在二十年前,她的生命中唯有‘修煉’,與‘得到師父頭上那頂金冠’,這兩個永久目标。
因為她知道,修煉是修真士一生的追求。而那頂金冠,也是她一生的追求,一個一直督促她向上的誘因。
在她的認知中,師父修為冠世,仙壽恒長,假如沒有意外,在他順利飛升天道世界之前,他會一直坐鎮巽天宗,一直庇護着他們。
若是他飛升,金冠應該也是傳給比她優秀的師兄和師姐們,無論如何,都絕無可能輪到自己。
真當那一天意外來臨,道然真人賜她道號,傳她掌門金冠,這時的聶純并沒有夢想成真得償所願的任何欣喜。
那一天開始,她成為了一宗之主,肩負大任。
她待在師父用命守護下來的寧州,卻覺得自己德不配位,心中有愧。
于是,她向仙盟申請調令,趕赴其他地方的前線,奮命與天魔厮殺,以此麻痹自己。
二十年宗主之位,前十年,她在除魔;後十年,她在閉關。
她從來沒有正正經經擔任過一天宗主的職責,從前也沒有接受過關于一個合格的掌門人應有的培訓。
她既不像大師兄那樣從容穩重,能主持慶典法會,也不像二師兄那樣道法精妙,可以講法論道;既不像三師兄那樣劍法卓絕,擔任過試劍大會的評委裁判;也不像師姐那樣才貌雙全,常年與那些女掌門接洽,談笑風生;更沒有小師兄那樣缜密的心性,有過處理門內事宜的經驗。
如此一想,聶純不免想着,假如是他們任何一個坐在這個位置上,都會做的比自己更好。
思緒被一道沒有絲毫猶豫的肯定聲音拉回,她聽見無言道:“我信。”
聶純扭過頭,臉上綻開的笑容十分燦爛,她說:“謝謝你,無言。”
無言見到這個純淨笑容,有那麽一瞬恍惚。
在他一片混沌未明的記憶中,模模糊糊記得這樣一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