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霆州(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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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暗,一裏之外的文聖廟已經點亮了燈籠,閉了門。
門外挂着一塊木牌,其上寫着四行小字:天色已晚,閉廟時間,如要參觀,明日請早。
原本打算今日一天逛完前面五景,最後一站去到鳴湖書院,在那住上一宿。現在因剛才耽誤,連文聖廟都沒看到。
于是四人又折回了狀元街,在狀元客棧下榻。
一夜無話。
翌日用過早餐,四人出了客棧,繼續昨日未完成的游玩。
除夕的文聖廟熱鬧不減,進門後有個寬闊的廣場,廣場上,正舉行着一場由鳴湖書院操持的祭祀大典。
到了這裏,他們就進不去了,只能在廣場旁邊遠遠觀禮。
榴允和文錦都對這充滿了新鮮感,見到這陣仗,不禁問旁邊的人:“這是在祭祀誰?”
旁邊很快就有人回話,“還能有誰,文聖廟裏自然是祭祀文聖和四賢君子,禮敬文聖筚路藍縷的辦學興教之勞,激勵天下學子見賢思齊,以求進取。”
昨日在典藏閣,榴允走馬觀花,唯獨注意到了那位文聖的墨寶,其餘編典文書,在游人如織的環境下,沒來得及多看,他道:“文聖我知道是哪位,不知這四賢又是哪四位呢?”
說話的那人,竟是昨日在照心湖,給聶純解惑的錦衣公子。
只是他今日的裝扮更為質樸了一些,一襲月白儒衫,頭上束發的銀冠,也換成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整個人由昨日的浮華貴氣,變成了溫潤君子。
“其實文聖廟內,有一聖四賢的畫像和生平事跡詳錄,只不過今日祭祀,你們興許進不去也看不到了。也罷,我來告訴你。”
他手握折扇,輕敲手掌,如數家珍道:“四賢便是勤賢、思賢、景賢、貞賢四位先賢君子。凡是天下讀書人,都算是文聖門下弟子,但勤賢君子卻是文聖真正的大弟子,他輔助文聖興辦教學,創立鳴湖書院,廣收門徒,勤行事業,夙夜匪懈。”
“思賢君子乃是文聖二弟子,其一生外內思索,深濾遠道,将文聖畢生所言,編纂成籍,才有了傳至今日的《聖人書》”
“景賢君子乃鳴湖書院第三任山長,為勤賢君子門生,其畢生致志大圖,明照旁周,将文聖的治學理念推崇至天下,至此,燕居十四州才有了其他書院的問世。”
旁邊的聶純聽的認真,聽到貞賢君子,赫然想到了昨日在典藏閣,無言久久駐足的那個展臺。
昨日人多,她未來得及看其中概述的關于貞賢禹子的生平事跡,唯獨那個短暫的生卒年,讓她印象深刻,便開口問道:“最後一位貞賢君子呢?”
那男子笑道:“姑娘,我們又見面了,你我緣分不淺。在下君莫笑,不知姑娘芳名?”
聶純微笑朝他颔首示意,“聶純。”
君莫笑繼續向她講述:“最後一位貞賢君子,離我們最近,十六年前,他就義之時,不過二十七歲。”
彼時天魔亂世,魔君欲要鳴湖書院士子為他所用,等将來問鼎燕居,為他書寫史冊。
鳴湖書院為天下書院之首,學子之光。
若得之,可從源頭上控制天下秉筆直書的所有文人,成為他們的喉舌,為他們統一燕居大陸書寫勝利的篇章。
然書生浩然氣概,傲骨铮铮,自不願與魔為伍,甘當鷹犬,遂斷然拒絕。
魔君大怒,以聖賢郡百姓之命威逼,每日于鳴湖書院門外殺一人,逼山長倒戈相向。
年值二十四歲的年輕山長禹知方,以文入道,修得大乘境。他假意答應魔君,孤身入魔域,條件是魔族不得傷阆霆州一人。
這個交易,魔君欣然應允。
然外人不知,被救下的鳴湖書院和聖賢郡百姓不知,皆唾罵禹知方斯文敗類,背無脊骨。
禹知方身在魔營三載,于暗中收集魔族軍情密報,傳予仙盟,助仙盟聯軍屢站屢勝;也聯合仙盟,暗中轉移被魔族管控的阆霆州百姓。
三年下來,阆霆州幾乎成了空地。
後來,這位以身犯險的年輕先生,還是被識破,結果被魔君陣斬于仙魔戰場。
至此,阆霆州的百姓方知禹知方隐忍三載,身在魔營,心在燕居。
“那陣斬不是普通的陣前斬殺,而是當着仙盟聯軍的面,将一位本該意氣風發的君子,種下魔種。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修士,親眼看着世間最高潔無雙的君子,由人變成最醜陋、最低賤,喪失思維,毫無人性的低等魔物,挂在城門七十七日,被其他魔獸一口一口撕咬。”
文錦紅了眼眶:“太殘忍了。”
榴允怔住,仙魔大戰的時候,他還在百嵬域自閉中,未完全蘇醒。
只記得經常有好不容易逃出百嵬域的大妖,又悻悻從外邊躲回來,說外邊變了天,被魔籠罩,它們比仙宗的人更恐怖。
他難以想象,是什麽足以讓那些肮髒的、兇殘的、暴虐的,經常欺淩自己的惡妖們怕成這個樣子。
榴允喃喃問道:“魔,是什麽?”
文錦接話,聲音激昂,“魔,是茹毛吮血,殺人如麻的怪物;是毀滅平和,帶來災禍的兇物;是摧毀美好,讓人家破人亡的殺戮;是這世間最邪惡最極端的恐怖生物。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小時候沒學過燕居簡史的嗎?”
那十年,燕居大陸每天都會發生過很多這樣類似的事,有很多很多文錦都沒聽過,她繼續問:“後面呢?那位禹子就是這樣被魔獸吃掉的?”
“是,也不是。”君莫笑搖頭嘆惋道:“如此慘絕人寰的虐殺方式,和三歲小孩都能看得出來的誘敵之策,仙盟那邊仍然想要營救,但一批又一批人過去都深陷困境,七十七天內折損了九十個正義之士。”
君莫笑聲音依舊平靜,“後面的記載有些争議,版本不一,有說是禹子偶然清醒片刻,得知因救自己,折損諸多仙門義士,為了避免更多的人為他枉送性命,他就在那會縱情笑念了一首《正氣歌》後,浩然赴死,兵解而亡。”
“也有記載說是有一女子劍仙前來營救禹子,但她卻沒有救下被種下魔種的禹子,因為她到的時候,禹子已經被魔君座下左護法殺了……總之最後,禹子亡于魔域城門。”
“因禹先生憂國忘死,忠道不擾,天下安定後,被尊為新賢君子。阆霆州的嵩陽王朝為其受予‘貞’字廟號,供奉其配享文聖廟。”君莫笑慨然,“當然,其他王朝的文聖廟中也都供奉着禹子,只是廟號尊稱有些不同。譬如,大昇王朝尊禹子為‘烈德聖人’,曙國朝廷加封禹子為‘仁徽賢者’,景晖國朝廷加封其為‘浩然君子’。”
文錦聽着淚流滿面,榴允聽着默不作聲,君莫笑很滿意見到他們這樣的表情,剛要說些什麽,就見到旁邊的聶純痛苦地捂着頭。
君莫笑異常有禮,關心道:“咦,聶姑娘,你是哪裏不适嗎?”
無言方才也聽得認真,甚至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器主有所反常。因着君莫笑的問聲,才注意道聶純滿臉痛苦的神色。
他立馬扶住她,将她攔腰抱出人流如潮的文聖廟,一邊留話,“文錦醫官,麻煩過來給我家器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