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霆州(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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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聽到一位學子在念書,聽到其中有個嗟來之食的典故,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光靠那些學子的施舍是不行的。
于是他去了膳堂,求那裏的管事給他一份工做,能換些吃食就行。
幸運的是那位管事人還不錯,沒有拒絕他,只給他一些輕松不費力的小活。
有了飯吃,做完事後,閑下來的時候,他會在學堂的窗外,聽夫子念書,拿着根樹枝,在地上學寫字。
寒來暑往,不論風雨,只要膳堂的活乾完了,他就會過來。
有好心的學子知道他在外面偷學,經常送他筆墨紙硯和一些書。
八歲的時候,他認識了很多字,能背很多書,于是自己給自己起了名字——“知方”,取自《論語》的“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有勇氣知禮法的人。
後來書院的山長知道這事,讓人在學堂加了一張書案,讓他進來聽課。
他就這樣開始真正成為了一個讀書人。
聶純來時,看過這位年輕山長的信息,只是那上面寫的盡是一些他成才後的功成名就。
年輕才俊,溫潤君子。
鳴湖書院的新任山長,讀書讀出來的大乘境文人。
遠沒有當下他說的這樣,有血有肉。
那樣的出身和起點,走到如今的位置,這其中有多艱辛,可想而知。
聶純不禁對他的敬意更深了一分。
禹知方略帶懷念地說:“在阆霆州的冬至,其實不吃湯圓,也不吃餃子,是吃桂圓燒蛋的。”
“這樣啊,我還真不知道。桂圓燒蛋是什麽味道?”
“是甜的,很甜很甜。有一年冬至,書院的一個廚子沒有回去過節,就給所有留在書院的學子做了一碗桂圓燒蛋;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冬至是要吃桂圓燒蛋的。”禹知方頓了頓,“不知從阆霆州撤離出去的百姓,今夜有沒有吃上故鄉的桂圓燒蛋。”
聶純聲音染了哽咽:“能的,他們活着,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把一碗故土的味道傳承下去。”
“說的極是,只要人在,凡是他們身安身立命之處,就有鄉味隽永。”累日累夜的困獸之鬥,禹知方已經很久沒睡過了,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皮止不住的往下掉。
聶純注意到他的疲憊,溫聲開口:“禹先生很久沒睡過好覺了吧。你先睡一覺,日出時我叫你。”
禹知方失笑道:“抱歉,讓仙長見笑了,既然你守着這裏,那我可就能安心睡上一覺了。”
“嗯,我守着,禹先生安心睡吧。”
聶純徹夜睜着眼睛,時不時為禹知方壓制魔性,也時刻提防着城牆上的魔軍。
才短短幾個時辰,她就覺得無比煎熬。
那麽他呢?
聶純朝禹知方看去,他天天如此,要和魔獸争鬥,要讓自己不受重傷,連夜間休息都是警惕十足。
聶純度日如年地熬到東方破開一線微光,她輕聲喚醒他:“禹先生,醒來看日出了。”
熹微晨光灑在深睡的禹知方臉上,他驀然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逆光中的聶純,“很美,日出很美。”
聶純的視線從那片破曉轉過頭來,“禹先生,你可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
“唯一的心願,便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禹知方目視蒼茫大地,緩緩笑了笑,“仙長,請賜劍。”
聶純還未出劍,前來換班的城頭魔軍就從天而降,“喲,什麽人還值得巽天宗的宗主親自來救。”
站在隊首的正是磨君座下左護法-昧沉,他揮手一擡,就将聶純抓了出來,“我們這招請君入甕,看來真是收獲頗大。”
昧沉掐着聶純的脖子,恨聲道:“三年前,我們第一批兄弟入寧州,卻全部死在你師父手下;一年前,你又搶了我們兩個州域,殲滅我四萬魔軍,既然今日清陽真人主動送上門來,不如新仇舊恨一起算。”
彼時的聶純聶純才靈寂圓滿,要單打獨鬥拼死一搏,勉強可與昧沉一較高下。
可如今在他的地盤,周遭都是魔物,她的靈力被壓制住。
想要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大……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禹知方見聶純被擒,暴怒的瞬間魔性暴漲,揮舞着手上的鐐铐在鐵籠中撞擊,想沖破桎梏。
昧沉聽得這聲音生煩,叫人重新往鐵籠中投放魔獸。
禹知方一邊與籠中虎視眈眈的魔獸做鬥争,一邊傳音給聶純,“能得真人一夜守護,我感激在心,可連累你被擒,我十分過意不去。幸而真人讓我最後一天還能維持清醒,我将畢生功力傳與真人,之後我自爆元神與他們同歸于盡,還請真人趁機速速離去。”
聶純之前沒有掙紮,是為了以免引起昧沉的反感,對她立下殺手,而安靜思索來之前看過的地形圖。
這裏本就是一處高地,易守難攻,城牆之外是一片迷蹤林,入林者極易迷失方向,有被永遠困在其中的風險。
是以仙盟聯軍一直找不到突破口,穿越這片迷蹤林,前來攻城略地。
但此刻,這片迷蹤林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剛想完這個,就聽到禹知方的這番言論。
“不要!”聶純剛剛開口,就感到體內靈氣澎湃。
卻是禹知方沖破緊固靈力的枷鎖,将剩餘靈力傳給了她。
而後,她眼睜睜看着他兵解在此,爆發出的強勁氣力自鐵籠中沖出,炸毀了整壁城牆。
昧沉被炸隕,聶純則被強大的氣勁沖下了迷蹤林。
下墜的時候,她還聽到轟隆的響聲裏夾雜着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聲音: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
“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1】
後來她花了半個月走出那片迷蹤林,腦中心裏久久不能忘懷那段悲壯的畫面。
交織在一起的,還有昔日師父道然真人,散道兵解時的場景。
時隔三年,親眼見兩個人在她面前兵解,以至于她很長一段時間,幾近有走火入魔的趨勢。
後來還是仙盟盟主發現了她的異樣,強行将關于禹知方的記憶從她識海中抹去,将她轉回了其他戰場。
……
此刻在文聖廟中,聽到君莫笑的講述,那些塵封的畫面完完整整飛回她的識海。
聶純頭疼欲裂,纖細的指骨緊緊握住,捏的發白。
無言感覺到懷中的器主在微微顫抖,索性身形一閃,抱着她回到了客棧。
後面追上來的兩人,同樣很是焦急。
榴允:“劍主怎麽了?”
文錦上前,抓過聶純的手腕搭脈:“我給真人看看。”
聶純躺在榻上,目光渙散地看着上面的房梁。
她費力聚焦視線,看向站在床邊的無言,輕聲道:“文錦,榴允,你們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