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州(十五)(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這神臂弩,也是無實箭,需靠使用者聚靈力凝為箭。
以這神臂弩的威力無窮,若非趙乘淵并非高境界的修真士,別說用之能殺死那符靈姐妹二人了,連剿滅整個鬼市都不成問題。
聶純清楚的知道,趙乘淵是動了要漁火祭天的心思。
她放漁火出來,本意是想讓這個偏執的符靈,知道自己的姐姐對她的一片苦心,從而重歸于好。
可眼下兩姐妹互相擔責,一個都不走。
再這樣下去,兩個人都要陣亡在趙乘淵的箭下。
如此,鬼市崩塌,在一夕之間。
聶純現了身,出現在城牆之下,站在雙生符靈的前面。
她道:“郡王手下留情,她們殺不得。”
她突然入場,局面就怪異了起來。
漁火不知她為何突然幫自己說話,對面的趙乘淵亦是不解。
怎麽她忽然就跑到自己的對立面去了。
趙乘淵眯眼俯瞰,語氣沉沉:“真人這是在做什麽?”
“我有一言想講,”聶純開口解釋,“”郡王可知,符靈漁火迫害嶷川三百人命,乃是孽力回饋。今日郡王若殺她,那孽力将會繼續存在,轉移到郡王身上,此後不死不休,延續到下一輩身上,如此循環,報應不爽。”
趙乘淵容色十分不好看,扣在弩機上的手指,捏緊了手中機關:“你說什麽?!”
阿拂在一旁心驚膽戰,自從剛才趙乘淵發出去一箭之後,那殘餘在空氣中的神弩神力就讓她十分不适。
但此刻見趙乘淵将弩對着聶純,阿拂顧不得害怕,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勸道:“哥哥且慢,不要意氣用事,我們聽聽又有何妨。”
她動作溫柔地拉下趙乘淵的手,朝下方開口:“敢問何為孽力回饋?具體所指何為?”
聶純朝阿拂遞了個感謝的眼神,接着接話:“郡王郡主,可還記得在坊間查到的那則關于符修陸京元的事跡?”
阿拂照着那冊文書上的記錄,默念了一遍。
風中,少女的聲音回蕩在城牆內外。
趙乘淵自然也沒忘記這些內容,那冊文書還是他親自送過去的。
在送之前,他就已将文書上的內容反複觀看,這才知道自己境內,從前竟然出過這樣一件大事。
事關十年前,那時他還小,不曾了解過這件事,也沒聽過任何當地官員上報給朝廷過。
他看後又震驚,又疑惑,召集了手下主簿文官去查那件事,但都沒有在官府找到任何記錄。
越查越疑惑,他這才親自将東西送到了桃李鎮,想知道阿拂不惜越境查的事,是為了什麽。
後來随她進了鬼市,又匆忙出來,一出來就見到自己的嶷川慘遭諸多橫禍。
讓他沒時間去思考那件事。
此時聽到這裏,趙乘淵捋出了因果,問道:“你是說,是十年前,三百個鄉民砸了陸京元的金身廟宇,所以他的符靈就要殺三百個人為他複仇?”
“你們人間有句話叫做殺人誅心,對一個符修來說,毀金身,砸廟宇,就是殺人誅心。金身被碎,廟宇被燒,害他大道崩碎。那些愚民害死了他!害死了天魔亂世時庇護他們十年的恩人。”提到這件事,漁火情緒很激動。
她道出了那時的詳細經過。
陸京元下山之後,去了那些怨念深重的地方,一路渡化。
那次陸京元遇到的,是一個被疫魔最後禍害的染了瘟疫的村莊。
村上兩百九十三口人,無一幸免,全部病殁。
這些死去的人,帶着最痛苦的記憶,成為了會散步瘟疫的疫鬼。
陸京元将整個村莊封鎖,斷絕了疫鬼外出的路。
他每日清理村落,白天消殺殘餘的疫氣,晚上超度兇厲的疫鬼。
兩百九十三個疫鬼,需得築道壇,超度九九八十一天。
然而在第八十天夜裏,陸京元忽然一身修為化為虛無。
道壇之上,超度被中斷,那些疫鬼忽然反噬,群起圍攻。
漁火将多年來的一腔恨意,傾瀉而出:“只差一天而已,他本可順利超度那些疫鬼,徹底祛除疫源!都是嶷川的愚民,忘恩負義,恩将仇報!毀壞他們山水的是你們當地的狗官,關我們主人什麽事?他們懦弱,愚蠢,貪婪,又自私自利!他們既要讨要官府發放的異地枉死人口,接納意向金,又要就将仇恨轉移,認為是嶷山上的盛大靈氣,讓那些亂葬崗的屍氣複蘇。可笑不可笑。”
“三百個人害死我的主人,我殺了那三百個人血祭他,冤有頭債有主,這很公平不是嗎?”
聽後,趙乘淵捏了捏指骨,忽而一拳砸在城牆上,“嶷川縣令何在?”
頓時,有個身着縣丞服制的人,躬身出來:“啓禀郡王,縣令于白天,葬身于洪流之中……”
趙乘淵微愕,他赴任博淄之後,因為聽說了赤潼崗的事,曾特意來過嶷川縣,詢問情況。
當時那位在嶷川年數久遠,資歷深厚的縣令還一臉驕傲地說,赤潼崗已經被高人封印,再無危險。
當時他還天真的以為這位縣令,是個安分守己之人。
後來那日抓到隔壁來的暗衛,他看過那秉筆記錄的文書後,又命人去問了嶷川縣令。
得到的回複是,并未有文書記錄,想來是坊間人随意編造的故事。
卻沒想到,赤潼崗的真正始作俑者,才是這位嶷川的父母官。
“死了啊,”趙乘淵冷哼了一聲:“死者難追究,生者罪難逃。縣丞你說,當年之事,為何不上書朝廷?”
那縣丞顫抖了一下,閉眼道:“臣無話可說。”
趙乘淵氣急而笑:“好好好,你果然知道。知而不報,視為同夥,來人,将縣丞下獄,擇日問審!”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被一個小小縣官欺上瞞下。
還為了那三百個忘恩負義的愚民,大動乾戈。
連老師贈給他的神臂弩都請了出來。
猶記得當時,老師将此物交給他時的告誡:“此物一出,必飲血;用前,當慎之又慎。”
趙乘淵再度擡手,這次卻是讓城牆上的人放下手中弓箭。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着身後的主簿吩咐:“傳令下去,明日開始新修縣志,将十年前的事情如實添加回去;再在赤潼崗附近立碑,記下嶷川縣令的錯誤行政,引以為戒,警示後人。”
吩咐完這些,趙乘淵向城下的人躬身一揖:“本王替昔日燒毀陸真人金身廟宇的嶷川百姓,向陸真人致歉。”
真相得以大白,被承認,經書漁火淚流滿面。
漁火殺那三百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快感,如今聽得博淄郡王這兩句話,她的心中終于有了一絲久違的喜悅。
盡管陸京元再也不會複活,盡管這個真相來得太遲。
漁火朝着經書欣慰一笑,随後天際一記驚雷,她的周身燃起熊熊雷火。
火光交映中,她将那半截桃符催動,送出了火海:“姐姐,勿念,保重。”
桃符落入經書手中,忽有磅礴且熟悉的靈力,源源不斷進入她的體內。
她那頭花白的長發,也逐漸恢複黑色。
她很快知道這是什麽。
她的妹妹,将自己那一半靈力,全部給了她。
符修是種很悲哀的存在。
符靈亦是一樣。
漁火不惜違反天常,也要三百個人償命。
她知道的,自己一旦開殺戒,就會迎來天罰。
但是她從來不懼。
人活一世,總得做些什麽。
譬如她的主人,心懷世間,大愛天下,畢生都以度化為己任。
譬如她的姐姐,畢生都以主人的志願為重,走他走的路,做他未完成的遺志。
但她和他們不一樣,她不愛世人,也沒有大愛。
她最愛的,是她的主人,和姐姐。
他們任何一個被傷害,她都會抓狂。
執念已了,漁火再無遺憾。
她最後望了一眼天火外的經書,随後緩緩閉上眼睛,從容赴死。
*
漁火給出了交代,趙乘淵沒有為難鬼市。
經書握着漁火留下的半截桃符,與自己那半截,重新合體。
分體的太平無事符,重修于好。
趙乘淵退兵,化乾戈為玉帛,一場硝煙落幕,雨過天晴。
今夜。
月明星稀,太平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