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流濕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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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女聞聲從屋頂跳下,落地時動作輕得甚至沒有抖落身上蒙着的薄薄細雨。她抖抖一身水汽,大踏步進得門來,道:“舉手之勞,你喜歡就好。”
“那可太喜歡啦,我寫文章寫得頭暈眼花,正需要這麽雅致的景致歇歇眼睛。再來一壺清茶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萬華女任勞任怨去泡茶。
連昭宇端着萬華女剛泡好的茶,一邊喝一邊站在門口觀雨景。萬華女忍不住走到案前看他寫了什麽。
連昭宇寫完之後洩憤一般向着頭頂将紙張潇灑一抛,此時幾張紙亂七八糟地落回案上。萬華女讀書不多,費了一番功夫才理清楚這幾張紙的順序。看到上面寫着:
“夫天地之大,同天争,是為不屈;同君争,卻為不忠;不屈者是,不忠者非,此聖賢之道也。
然所謂聖賢,為己者衆,鮮有為君,毋論為衆者也。
所謂輕君重民者,莫不以牧民為果,以事君為榮。自聖賢起至今,士皆以上為天,而不知與天鬥。所謂犯上叛亂者,不過自立更替,更無敢滅制者也。
又謂‘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随風而堕,自有拂簾幌墜入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于糞溷之側。’
人享天地,其志竟勢弱及此而無人起争也!當今四海修士衆多,然不為天下,不思普度,何以為人,忝稱得道……
君權神授,無可考之。上者福,下者苦,乃以來世之妄言詐得今世之不公也。”
連昭宇寫得一筆龍飛鳳舞的狂草。萬華女不太認得,愣是看了好半天才看完這麽一點兒,就見連昭宇已經端着茶杯進來了,正靠在牆上笑眯眯道:“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萬華女覺得,連昭宇好像有點緊張。
她覺得沒有必要,皺眉指着紙上的“俱胝斷指,為彰顯權力;慧能得位,為鞏固地位。天下權争,莫不如是,以為君威難測是也”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連昭宇靠近看到這句,回答道:“這是佛家的典故。說的是俱胝禪師悟道後,對世人的疑問,總是只豎起一只手指。他的徒弟學他的做法,卻被禪師斬斷了手指,從此徒弟才大徹大悟,得到了佛家真傳。”
萬華女不屑地冷嗤一聲:“大徹大悟,悟到什麽了?”
不等連昭宇回答,又接着說:“悟到了不能掃師傅的面子吧。”
連昭宇忍俊不禁,笑道:“這個故事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再說了,徒弟這樣也是對佛、對師傅的不敬。”
萬華女斜昵着連昭宇,卷起寫好的紙張,道:“你也不用拿話來試探我。什麽神仙佛道、君王師尊,我統統都不信、不敬。”
萬華女不以為然地搖搖手中理好的紙卷:“古來聖賢皆死盡,你不也是這個意思?”
連昭宇知道自己寫的東西膽大包天、離經叛道,他想過世人不會接受,但他還是要寫,寫出來了才痛快。他沒想到,這識字不多的厲鬼竟然成了自己的知音,慶幸之餘,竟然生出了一絲感激之情來。
連昭宇愣愣地看着萬華女,一時千言萬語梗在心頭,眼眶發熱,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卻又說不出什麽來,良久,低低道了句:“你真是……”
萬華女手被他抓着,等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聽到風吹樹梢,玉蘭花落地的聲音,回頭望向窗外,開得早的玉蘭已經有些敗了,白色的花瓣邊緣焦黃,垂落下去,萬華女抽手走到玉蘭樹下,望着地上被雨打落的玉蘭花道:“你看這些開敗的玉蘭,像不像剝了皮的芭蕉?”
連昭宇萬分柔情被萬華女別具一格的說法嚴嚴實實堵了回去,險些一個趔趄,心說這話說得真是大煞風景,辜負一片春光。
萬華女站在屋前的玉蘭樹下負手而立。她身量極高,微微擡頭花枝便近在眼前。這時玉蘭已經敗得差不多了,樹上只有綠色的葉子迎接即将到來的春天。
真是不一樣,萬華女心想,平州這會兒還是冬天呢,薊州卻已是暮春。走得夠遠,好多事都不那麽理所當然了。
萬華女在樹下一直站到月上中天。
她一直站到門扉很輕地響了一聲——是連昭宇手執青燈出來了。
連昭宇不得不費點力擡起手來才把燈湊到萬華女面前,笑吟吟對她說:“萬華,把燈吹了吧。”
萬華女輕輕遮住連昭宇的眼睛,吹滅了青燈。
萬華女吹滅青燈,一陣陰風吹過,久久不散,卻不十分猛烈。風止之後,萬華女移開遮住連昭宇雙眼的手,在他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只見瞳孔中映出一名女子,四肢修長有力,慘白的面容漆黑的長發,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只有一對黑白分明的雙眼明亮堅定。整個人看上去矯健有力,仿佛一只正在蓄勢待發的豹子,又像一只翺翔天際的神鷹,正被身後高懸天際的明月灑落一身清輝。
連昭宇笑笑,“原來這就是你的本相。”
這夜,正是萬華女的尾七。她修煉月餘,穩固自身魂魄于屍骨之上。等到尾七結束,親人愛人的呼喚便再喚不來鬼魂,從此真正的身死燈滅,陰陽兩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