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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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的鮮血仿佛浮在土地上，順着西南方向滾動，速度很快，但保持在衆人能追得上的程度。一行人跟着血線跑，不多時，遠遠看到林中地上躺着的兩個人。

岩家父母遠遠看到孩子的身影就撲了過去，結果還沒近前就被一聲震天怒嘯驚得止住了腳步。

衆人擡頭望去，兩個孩子身邊好似憑空變出來的一般，赫然一只吊睛白額猛虎！

百獸之王一聲怒吼，凡人登時便肝膽俱裂。已經有人開始小心地挪動腳步向後撤了。岩家父母穩住發抖的雙腿，輕輕抽出腰間的彎刀，是一副拼了命也要救下孩子的架勢。

那猛虎離衆人尚有兩三丈，離岩家兩兄弟卻很近。奇怪的是，它放着眼前的獵物不理，卻舍近求遠向遠處的這一行人跑了過來。

衆人吓得拔腿便跑，有那膽子小的已經吓得倒在了地上。連朝雨看到，竟然還有人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跪地開始拜神，腰間就別着那不周仙人的塑像。

然而兩三丈對一只老虎而言，不過眨眼便至。連朝雨并不慌張，她眼看着猛虎一躍而至，然後，被一道刺眼的白光照得閉上了眼睛。

衆人都因為這光而閉上了眼睛。猛虎的聲音不再靠近，仿佛被什麽拖住了。

“仙人顯靈了！”

衆人想趁此機會轉身逃跑，卻發現身後仿佛有一堵無形的牆将自己困在這裏。所幸老虎不再前進，于是除了連朝雨，所有人都閉着眼撲通撲通跪在地上感謝神明的保佑。連朝雨扯下一片衣袖蒙住眼睛，從布料的縫隙中看出去，想要看看這不周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看到那只猛虎四爪在地上猛刨卻不能前進分毫，想要扭動腰腿卻無濟于事。連朝雨側行才看清，猛虎身後有東西正拽着它的尾巴，将它停在原地。

那東西玩夠了，從尾巴拎起老虎一甩，便将這令無數獵戶膽戰心驚的猛獸抛了出去。過了片刻，才聽見一聲模糊的墜地聲，也不知那猛虎摔了多遠，摔成了什麽樣子。

刺眼的白光消失了。連朝雨扯下布條沖着衆人大喝一聲：“睜眼！”，衆人這才猶猶豫豫地睜開眼睛看到了面前仙人的真實面目——

一個通體發青的小妖，身高不過三、四尺，正站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他們，背後還插着一根木樁。

原來是一只小青鬼，連朝雨心道。她和萬華女設下這個局，就是為了引出這個據稱只要有人遇難，它就會顯靈相救的不周仙人。

衆人看到那小青鬼，登時忘記了适才的救命之恩，紛紛揮舞着手中的彎刀就要上來“降妖除魔、為民除害”，可是才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陰風吹得東倒西歪。

“好大的風啊！怎麽突然這麽大風？”

“一定是這小妖怪帶來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着，被吹得眼睛都睜不開。可這陰風連朝雨再熟悉不過，心叫不好。果然，一道修長的黑色身影從天而降。

風停了。

衆人這才擡眼看向面前的景象。

萬華女乾脆連幕籬也不戴了。一襲黑衣，一身雪膚，嘴唇也是慘白的，雙眼卻戾氣大作，殺氣逼人。

萬華女一手便将那力大無窮的小青鬼揪住後頸拎了起來，仰天大笑：“仙人？可笑！睜開眼看看，這才是一直保護你們的家夥，非仙非神，不人不妖的一只青鬼罷了！看看它背上的往生樁！”

連朝雨生怕萬華女失态發難，連忙接過話頭，對着衆人一一道來。

原來，那日萬華女佯作被衆人驅趕，一方面是為了避免給連朝雨帶來麻煩，另一方面卻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好暗中查探，看看是誰暗中布下如此大的局。卻不想她四處搜尋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護衛此地居民的，只是一只修為不高的小青鬼。

青鬼雖帶了個“鬼”字，但卻不是死人所化，而是天地間難得的機遇所孕育的。萬華女看到這只青鬼身上的往生樁便明白了個七七八八：這青鬼身量這麽小，應該是哪家的孩童臨死之時被人誤認為已經逝去，便釘上了往生樁。可它生機尚存，魂魄未散，憑借着對生的渴望，硬是活了下來，成了這不死不生的怪物。它自己渴望生命，所以見到別人遇到生命危險便出手相救，過了這麽多年，竟成了此地的不周仙人。可笑居民還以為是個大漢才能驅趕猛獸，做出了與它毫不相乾的神像，還日日供奉。平日裏對妖精鬼怪恨之入骨，卻被一只青鬼保護了這麽多年。

聽完連朝雨的話，衆人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林中只有風吹樹葉的簌簌聲，聽來格外刺耳。

萬華女眼神掃向莊大姐，剛要說話，被連朝雨一把攔住。連朝雨望着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萬華女死死盯着連朝雨，最終還是松開了手。小青鬼不明所以，帶着背上的樁子，幾個縱跳，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事情過去之後，無人再提及此事。不周縣的人依舊供奉着不周仙人的塑像，只是上香不再那麽勤勤懇懇，或許不久之後，不周仙人這個稱號就會消散在歲月裏。

萬華女望着縣衙大堂裏的青銅塑像，久久無言。不知站了多久，耳邊傳來連朝雨的聲音：“活着，誰不想活着呢？可一将功成萬骨枯，所謂大業要流多少血，用多少人命來堆。所以我寧願為扶蘭效力，為它的統治而做事。萬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死了很久的萬華女對此不置可否，她把視線收回來，跳上屋頂去修煉了。

*

好歹一任知縣，身邊只有一只鬼和一個大姐也太不像話。連朝雨在當地發告示招募了些人又向朝廷上書。不久朝廷給連朝雨回複，許她可向懷靈境內其他府縣衙門借人。同朝廷信函一同到的，還有葉尋風的信。

自打萬華女和連朝雨二人來到懷靈以來，連朝雨和葉尋風便時常鴻雁傳書。連朝雨從不吝啬對萬華女分享熱戀的歡喜，盡管絕非君子的萬華女看過兩人的書信——與其說是在談情，不如說更多時候是在交流為官的心得。萬華女不想再聽這對鴛鴦的情意綿綿——連朝雨和所有陷入愛河的年輕人一樣，喜歡跟朋友講心上人的瑣事。講的人眉眼含笑，情人的任何事都是有趣的；聽的人就不一樣了——萬華女越聽越無聊，可憐她一只鬼又不用睡覺，連打個哈欠假托困了要睡覺脫身的機會都沒有，聽得久了感覺力氣都被抽光了，一見到連朝雨露出熟悉的微笑時反而跟活人見了鬼似的，恨不得拔腿就跑。

萬華女心中煩悶，決定先離開懷靈去辦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