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民與天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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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民與天使
左穆寧無法,只得留了下來,跟着章老太太和徐之遠在這丘陵處勞作。
章麗雲身為兵甲庫的頭,卻把瑣碎事務扔給了底下人,自己精神矍铄地帶着徐之遠來懷靈的丘陵挖礦。
懷靈的丘陵礦藏頗豐,但礙于地形與工具的原因,不能輕易挖掘。章老太太在懷靈多年,早就把附近的山石翻了個遍,發現有很多值得開采的地方,但礙于此,一直擱置,深以為憾。之前她“撿到”徐之遠後,發現這個小夥子在機括之術上頗有天分,于是便決定帶他來自己之前查訪過的礦藏處看看,看能不能集合二人之力,想出什麽好的法子來。
萬華女安頓好其他人等,想起來還有個左穆寧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彼時章麗雲在徐之遠和左穆寧的幫助下,已經順利造出了開礦的機關,回到了兵甲庫。萬華女趁夜叫醒徐之遠,問他左穆寧的情況如何。
徐之遠剛睡着就被萬華女拖出屋子,再美的月色也安撫不了他對被窩的渴望,氣得打着哈欠踢了萬華女一腳。
萬華女不為所動,等他打完哈欠,單刀直入:“左穆寧如何了?沒發現這裏是南诃吧?”
“沒有吧。她聽不見說不出的,整天就是跟我和章姑姑待在一起。不過她沒怎麽頹廢,很快就振作起來了。很有天分,學東西也學得快。”
“我知道。她善奇門,想必也善機括,所以我才把她放在這裏。”
徐之遠總算消了瞌睡,聞言很是不解:“你不是說你殺了她哥嗎?怎麽還把她扔到這裏來?以你的風格,不應該把她也殺了嗎?我可是看得清楚,她在那些機關上畫了些符,不知做什麽。她那麽用心學習研究,怕是卯着一股勁兒為了殺你做準備呢。”
萬華女挑挑眉:“她用心晚了,我早就是個死人了。”
徐之遠:……
萬華女接着說:“既然如此,明天開始,我帶你們去寧野。”
“寧野?”徐之遠睜大了眼睛:“寧野還是扶蘭的國土吧,你帶我們去那裏做什麽?”
“等她明日醒來,你就告訴她,你們被我抓到了南诃,成了俘虜。她得在那邊種樹服苦役,你倆被迫分開。屆時我再帶你回來。”
“你到底想乾嘛?”
萬華女對徐之遠的疑問置若罔聞,卻突然問他:“我帶你來這裏,遠離皇宮的榮華富貴,你願意嗎?”
徐之遠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他好像确實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他回顧自己的過去,邊想邊說:“我們做內侍的,都特別能忍。不僅是因為除了忍耐,沒有別的法子。還因為我們相信,一時的落魄算不了什麽。宮裏見多了瞬間的榮辱興衰。今日他人把腳踩在我的頭上,但只要我咽得下這口氣,總有翻身飛黃騰達的一天。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為了将來的勝利,我們什麽都可以忍。這麽說來,你倒是剝奪了我飛黃騰達的機會。”
萬華女接過話頭,輕輕說道:“人是活在現在的。”
徐之遠為她這句話怔在那裏,良久之後笑起來,笑得暢快肆意。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萬華女說:“你知道嗎?”
“什麽?”
“我也很喜歡你。”
萬華女跟着他笑起來。
幸好,沒有做錯。
*
徐之遠依萬華女所言跟左穆寧交代一番後就被“派去了別的地方做苦役”。之前左穆寧在懷靈跟着挖礦造機關,雖然辛苦,但心情還算平和。章老太太對她和徐之遠也頗為照顧。此番被萬華女扔到“南诃的苦役營”裏,才知道什麽叫人生低谷之下還有更低谷。
她每日不停地勞作,砍樹運木,睡在荒天野地裏,比之前逃亡途中還不如。身上蓋着樹葉子,吃着不知是什麽東西熬成的糊糊,守營的官兵更是非打即罵——好在罵了她也聽不見,也算一大幸事。左穆寧看着手上的繭子,心裏不知将萬華女和這些狗官兵淩遲了多少遍。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左穆寧已經被折磨得有些精神恍惚。後來她再回憶起這段日子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服了得有兩三年的勞役。
她自覺打出生以來從未過得如此苦過——她還是少年的時候就上戰場了,見慣了殘碎的屍體,聞慣了鋪天蓋地的血腥氣,上一刻還在言笑晏晏的臉下一刻就生機全無落在地上是常事。左穆寧自認什麽慘烈的狀況都見識過了。
但現在不同,現在的日子不是慘,而是苦,是可堪忍受但無休無止的苦。左穆寧摸着身上被看守的鞭子抽出來的傷痕,發現自己心中竟然沒有多少恨意——在無邊無盡的苦難中,哪怕是自己這樣的性子,竟然只要三個月,就能被磨锉得如此麻木。
好容易可以休息一下,左穆寧疲憊地靠在樹乾上,貼着樹乾滑到地上——她實在是太累了。
她靠着的是一株杜鵑,方才就無意識地扯了幾朵花下來。此時坐在地上,左穆寧小心地把花別在衣襟上。她一向喜歡亂七八糟搞很多飾品在身上,無論是法器還是首飾,左斌和秋雁鳴都笑過她,說她是小孩子心性。
“摘了墳頭的花可是會半夜被鬼追的。”
一句涼涼的嗓音冷不防在耳邊響起,左穆寧腦海中仿若驚起一道炸雷,頭皮都緊繃起來。她擡頭一望,萬華女正倚在樹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左穆寧第一反應就是攻擊,結果一運氣,真氣靈力堵塞得她胸口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