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橘子和蘋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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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小美女看看喜歡什麽款式?”
那個年代,娛樂匮乏,手機尚未普及。店裏牆上的電視需要仰頭才能看,喬思懶得費那個勁。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一個多小時後,她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渴了。”
“我們這兒有茶水……”
“不用。”喬思打斷,突然很想吃點酸的東西,“薇薇,給我個橘子。”
她的小姐妹趕忙從購物袋裏掏出剛買的橘子:“我給你剝?”
“不了,你手上正做着呢。”喬思目光一轉,落在那個一直無所事事的口罩女孩身上,語氣帶着理所當然的命令,“你,閑着也是閑着,給我剝一個。”
她将橘子往隔壁工作臺上一放。
女孩的視線緩緩從那個青皮的冰糖橙上掠過,停頓了一秒,才從過長的袖口裏探出一雙異常蒼白的手,沉默地接了過去。
她的動作很慢,指甲小心翼翼地摳着堅韌的橙皮。喬思難得饒有興致地觀察起給她剝橙子的這雙手——看上去骨節分明,卻布滿了已然愈合的細密劃痕,食指戴着薄繭,連指甲都透着一股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喬思緩緩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正在被店員精心打磨的指甲。粉白的甲面像裹了一層蜜糖釉,花瓣邊緣點綴着粉色碎鑽,她很滿意。她又瞥了一眼美甲師的手,塗着亮紅的甲油。環顧四周,發現店裏的美甲師幾乎都做了精致的指甲。
“你們的美甲,都是自己做的?”她随口問。
“哪能啊,都是同事互相幫忙,就當練手了。我跟您說,我這可是……”
“好了,”喬思不耐煩地截斷,“我只是問問,不用回答那麽多。”
美甲師讪讪地閉了嘴,店內恢複了安靜,只剩下打磨甲面的輕微嗡鳴,和隔壁那個沉默女孩剝開橙皮纖維的聲響。
喬思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其他美甲師正與她帶來的兩個女生談笑風生,唯獨她這裏,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算了,專心做指甲吧。
美甲師捧起她的手,重新投入工作。
美甲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像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重新投入細致的工作。喬思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隔壁——落在安靜給她剝橙子的那雙安靜交疊的手上。
那雙手光禿禿的,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沒有塗抹任何顏色,像一片未被開墾的雪地。在這個以裝扮雙手為生的地方,這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宣言。顯然,也沒有任何同事願意為她服務,讓她體驗被精心打理的滋味。
也許在這個自成體系的小社會裏,一個尚未開張、沒有獨立創造過營收的學徒,即便由技術最好的前輩引薦,也依然被默認為食物鏈的底端。她被遺忘在喧嚣的角落,像一件過時的擺設,與周遭流淌的笑語和熱絡格格不入。
就像方才剝那個橘子。
喬思的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那樣簡單,甚至帶點仆役性質的小事,也只有在實在無人可使的間隙,才會被施舍到她手中。
一個突兀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老家的祠堂。哥哥前陣子似乎提過,一直關在祠堂後面的那個瘋女人……死了。
死了跟她有什麽關系?為何會突然想起這個?父親又為何執意要她回去?
紛亂的思緒被美甲師的聲音打斷:“來,封層烤燈。”
喬思将手舉到眼前端詳,很是滿意。
“剝好了。”那只蒼白的手将剝好的橘子遞了過來。喬思擡眼一看,橙黃青綠的汁液濺在那雙手上,斑駁狼藉,連它們唯一的優點——白淨,也徹底失去了。
一股無名火驀地升起。
許是感受到了她不滿的視線,女生的頭垂得更低,手也怯怯地往回縮。
在她看來,我大概像個苛刻的“監工”吧?喬思心想。
既然被當成了監工,不發點“工錢”怎麽行?她喬思從來不是小氣的人。
“你的。”她掏出錢,遞給剛才服務她的美甲師。
随後,她又抽出幾張鈔票,啪的一聲,按在了戴口罩女生的桌面上。
“拿去,把你的指甲也弄一弄。”她的語氣帶着施舍般的意味。
“……謝謝。”一道沉穩的女聲傳來,聽起來有二十來歲,夾雜着一絲感激。
喬思沒有回應。因為她心知肚明,這并非善意,而是居高臨下的傲慢,根本不值得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