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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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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邀請,向老師沒拒絕。或許是出于禮節,總不能讓她請第三次,那太沒禮貌了。

兩人并肩站在欄杆前看桃花被吹得上天入地。花瓣或是被卷得飛揚直上深沉夜幕,或是被帶得快速墜入大地懷抱,不論飛向哪裏,粉色花瓣都在半空中畫出美麗軌跡,絢爛了看客的眼睛。

“雖然我知道這句寫的不是落花,但是你看像不像,更吹落、星如雨。”劉松巧笑問向老師,卻見他眼神逐漸迷離。

他捏着花箋,憑欄寫下:“觀花如人。”

人?

劉松巧第一反應竟然是人比花嬌,她是不行,向老師倒是可以和白玉蘭、栀子花一類素雅的花比上一比。

不過他肯定不是這意思。

詩詞怎麽描述這種場景?流水落花春去也。美好消逝,比作人,應當指年華逝去。

他的年華不曾逝去,永遠停留在二十一歲。

他在惋惜早已消逝的生命。

劉松巧閉目沉思,這種時候該怎麽勸他?她不知道想法對不對,但還是想試試,再糟也不會比第一次更糟了,至少她不用再怕因為陰氣過載拖累他。

退一萬步說,還能抱抱他安慰一下。

“花落的時候也很美,它們曾經鮮活過,在這一刻舞成風景,”劉松巧指着花雨,“你死前還拼命考試,不就是生命最後的努力?換我早放棄了,不可能堅持到最後。”

明知是強詞奪理,但她就是奪了。

向老師眼神放空,反應了好久她在說什麽,回過神來怔怔看着她。

“難道不是嗎?誇父死于追太陽,神農死于嘗百草,這些故事千古傳頌。反正人終有一死,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那也……”劉松巧瞥見花雨漸停,好像說是景觀太輕浮了,該說是什麽?

向老師顫抖着拿起筆,随手抓來一張紙:“但我不是。”

都抖成這樣了,字竟然還很工整。

劉松巧反駁:“都考到春闱了,怎麽不是了?”

向老師狠狠搖頭,眼裏淨是失落。

他提起筆,訴苦般寫下行行小字。劉松巧頭皮陣陣發緊,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今天要是收不了場怎麽辦?

對症下藥還得先辨“症”,只能硬起頭皮看他寫的什麽。

那年春天,向明今又犯病了。他的病總是反反複複,每年春天都可能複發,那年也沒躲過去。

春闱在即,全家都緊張他的病情,藥湯一碗碗灌下去,越是心急越不見起色。即使病了也沒耽誤他溫書,錯過這次就得等上三年,誰知三年後又是怎樣光景?

上考場時病也沒好多少,答題都答得勉強。心裏要細細斟酌一字一句,再下筆成文,幾乎耗盡了力氣。還要維持住卷面工整,不得污損。

考到第二天,他發現自己開始咳血。幸好是吃冷飯團時發現的,不曾将血滴到答卷上。

考試一共三天,答題将将過半,他只能硬撐着繼續,再撐上一天,就能回家好好将養。

腦袋越來越暈、越來越重,眼前開始泛花,抓筆的手逐漸脫力,需要左手抓住右手才勉強寫得了字。

最要命的是,喉頭腥甜氣息越來越重,鼻子裏都是血的味道。

寫到最後一段,他幾乎匍匐在案,看不清自己到底寫的什麽,只能憑記憶動筆。

但最後沒扛住。

鮮血從鼻子裏湧出,在乾淨的考卷上濺成一朵刺目紅花。

他愣了。

他想去擦,但手使不上力。眼前發黑,喉中那股沖動再難壓抑,徹底噴灑出來。

徹底昏迷前,他眼前出現千萬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将他壓垮,壓得他再難翻身。昏過去之後,生命裏熟悉的東西都離他越來越遠,再睜眼已經被無常鎖拿到了地府。

劉松巧邊看邊哭,但靈魂又哭不出眼淚,嘴裏嗚個不停:“你怎麽這麽慘,嗚嗚,明明是過生日我怎麽提這個,我不是人啊我,嗚嗚嗚……”

向老師反倒被她吓住了,想替她擦眼淚但也沒眼淚,想拍拍她又不敢伸手,最後只能寫幾個字“都過去了”。

劉松巧有些窘迫,不是她想勸他嗎,怎麽反過來了?

“心裏那麽苦,嗚,”劉松巧端起蛋糕,“還是吃點甜的吧。”

她給向老師舀了一勺,自己又大吃一勺,用巧克力的甜香遮蓋住悲傷,把痛苦和蛋糕一塊兒咽進肚子裏。

向老師若有所思,學她樣子将蛋糕大口咽下。

在甜食幫助下,劉松巧總算緩過來。風已停息,對岸花樹不再搖曳。

“總之現在挺好的,”劉松巧拍拍他的肩膀,“反正再也不用考試,這不也當上官了?”

向老師沒點頭,也沒搖頭,微微蹙眉。嘴上說都過去了,心裏總歸還有解不開的疙瘩。

“我知道你很後悔,很可惜,但人總要往前走的,”劉松巧把住他的肩膀,“只要你還在,總有機會的。”

向老師不置可否,但下一秒,他臉上表情再也維持不住。

劉松巧面對面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道:“如果需要幫忙,我盡力。”

向明今遲疑片刻,伸出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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