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債 5(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書債5
往後八年,日子同蘇州河的水般,慢悠悠往前淌,沉渣都埋在底下。
民國三十二年,法租界收回,巡捕房改成上海市警察局。舊人走了一批,又來一批,我留了下來,從翻譯文員做到外事科的女警官,局裏依舊只有我一個女職員。
父親早不生氣了,早早托人帶話讓我辭職回家嫁人。我回了封信,說習慣了上海的氣候,不想搬。母親私下來看過我兩回,見我日子過得安穩,也不再勸,只嘆口氣,說我性子太倔。
提親的人從沒斷過。洋行襄理、警局同事、學校□□,我都一一婉拒,理由千篇一律:忙,沒時間。
沒人知道我在等什麽。甚至有時候我自己也問,等得到嗎?問完又笑,哪有什麽等不等,不過是習慣了一個人過日子,心裏裝着點念想,總比空落落的強。
最底面的抽屜一直鎖着。
每年臘月二十三,我會打開整理一次。我會小心把油紙撫平,再按原樣疊回去,那樣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吶喊》被李溯帶走了。
而那本《三民主義》放在最上面,書頁折角的地方還保持着當年的樣子,筆記歪歪扭扭,批注還是他那不大端正的字。
也不知道他現在的字寫的怎麽樣了……
我偶爾也會翻上兩頁,看到他畫線的地方,會想起他撓着頭一知半解的樣子。
孤島般的那幾年最艱難。米價飛漲,物資緊缺,街上常有餓倒的人。局裏天天加班,清查、□□、應付日本人的刁難,好幾次累得趴在辦公桌上睡着。
醒過來的時候,桌角空蕩蕩的。
我揉揉眼睛,洗把臉,接着乾活。
-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本投降的消息傳遍上海。
街上的人瘋了一樣歡呼,鞭炮聲從早響到晚,家家戶戶挂出了國旗。我站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看着人潮湧過,一張張臉上混着淚與笑,擠成一團。
我也發自內心地笑了,心裏那塊壓了八年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該回來了。
蘇北到上海,水路陸路都通了。再等等,說不定哪天,他就像從前那樣,拎着一包糕點零嘴,站在辦公室門口,笑着喊:
“阿姐,我回來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從秋到冬,從冬到新的輪回,他始終沒出現。
就連局裏的新同事都知道我在等一個人,不過沒人敢問。我也不提,照常上班,照常辦案,只是每天進辦公室,都會下意識往門口看一眼。
空的。
-
民國三十五年三月,春寒料峭。
那天我剛開完會回辦公室,同事領着個鄉野打扮的男人進來,穿一身打補丁的棉襖,手裏攥着個油布包,沾着泥點。
“妘警官,這位大哥從蘇北過來的,說在舊戰場開荒挖出來個物什,裹得嚴實,看着是上海人的物件,就順路送過來了。”
那人搓着手,有點局促,把油布包遞過來:“還有個死人骨頭在邊上,就剩這包東西完整。俺看書上有字,想着送過來,說不定能找到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