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夢芳華 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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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夢芳華3
南浔連着晴了大半月,天井裏的玉蘭花也謝了大半,看着院中白蒙蒙積了一地,我才反應過來,我們在胡家已經借住了快十日。
那晚過後,胡子歸很少再來,怕是連他自己也覺得再無顏面面對外婆。
我日日跟着外婆在這方小院裏待着,看她寫稿、抽煙、對着四方天發呆,也看着何蘭君每日準點出現,放下茶點就走。兩人話始終不多,大多時候只是點頭之交,連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本以為就這樣再待些時日就能跟着外婆回上海了,卻不知,命運的大手會将兩條平行線,撥弄至一處。
這日天晴風大,妘芳進屋取資料的功夫,院中的稿紙被吹得滿天飛。我正想着要不要伸手試試能不能接住,就看見月洞門處快步走來一道月白身影。
何蘭君原本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幾卷畫卷,見狀連忙放在地上,快步走來,踮着腳去夠飄起來的稿紙。
她的裙擺卷過,驚起一地落花。
墨紙玉蘭,風中飄浮,交融共舞。
這一幕直直落入不遠處的妘芳眼底。
我清晰望見她眼裏盛景漸漸落幕,随後燃起灼灼星火,邁開步子,向這邊走來。
她正要開口,眼角餘光掃到了一處,那是方才何蘭君擱在廊下,已被風吹開的畫卷。
幾張工筆花鳥畫。絹紙上畫着玉蘭和山雀,筆觸細如發絲,鳥雀羽毛的紋路都根根分明。落款處蓋有朱文印,刻着“蘭君”二字。
何蘭君此時已經收好飛散的稿紙。她注意到妘芳的目光,有點局促,指尖揪着裙擺,小聲說:“閑着沒事亂畫的,讓妘小姐見笑了。”
“這哪裏是亂畫!”妘芳直勾勾盯她,眼裏是實打實的贊許,“筆觸細而不弱,氣韻也足,你學了多少年?”
“我自幼跟着家父學,年歲也記不大清了,後來……就自己随便畫着玩。”蘭君垂着眼睫,耳尖微微泛紅,俨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
後來兩人就坐在石桌邊,對着幾張畫稿聊了起來。
外婆說她在法國見過的油畫,色彩濃烈,光影縱橫,和中式的工筆全然是兩個路子。何蘭君則給她講國畫的留白,講“意到筆不到”的妙處,說起墨色的濃淡分層時,眸子裝滿了平日裏不曾有的光亮。
我蹲在一旁邊的石墩,看着她們頭挨着頭,指尖指着同一張畫稿,講西洋的浪漫,談東方的含蓄,好不投機,連風也不禁放輕了腳步。
我第一次覺得,她們倆雖性子不同,氣場卻是格外契合。
那日後,何蘭君每日來的時間就長了。
送完茶,總會多站片刻,聽妘芳講兩句巴黎的見聞,偶爾溫聲反問幾句。
再後來,她開始主動表達好奇,不再甘心只是做一個溫柔的傾聽者。妘芳就給她講喜歡的咖啡館,講穿着長裙的女學生在禮堂慷慨辯論,講女人也可以上大學、做研究、自己掙錢過日子,自己選擇未來的生活方式……
何蘭君每次都聽得很認真,睜着眼睛,一眨不眨。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太遙遠了,是另一個世界的夢。可她從不打斷,也不質疑,嘴上含着笑,眼底慢慢泛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