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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血髓 讓我們躲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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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轉向傅祥,淚流滿面:“阿瑪,我只有一個囑托——請你以後好好對予知,就算他犯了什麽錯,也不要怪他,您剛才也聽到了,要是沒有帶這勞什子東西,興許他根本就不會犯錯。”

傅祥連連點頭,老淚縱橫:“阿瑪知道!阿瑪答應你!”

古月蟲看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鬼哭菩薩的肉身塑像,現在就在宣威府地下石室內。”她緩緩道,“郡主,等你肉身化為血髓後,還需在那塑像前立一衣冠冢,裏面放你的衣服,一把金簪,一把玉簪。”

說完,她又朝門外喚了一聲。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姮青擡頭看去——眼淚朦胧中隐約可見那是個年輕女子,穿着素淨的衣裳,眉眼銳利,卻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沉靜。

古月蟲道:“此女名為俞心,是我的徒弟,宣威府接下來的事,就由她來負責了,她今後也會留在府裏,照看佩戴玉鎖的小王爺。”

遲光站起來,傅祥則行了個禮:“俞姑娘。”

俞心微微欠身,算是回禮。

古月蟲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等送她出門,俞心開門見山道:“郡主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一時半會兒定是接受不了,雖然舊的那塊可能撐不了多久,但是我也不能硬逼您,所以您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呢?”

姮青道:“你倒是比你那個師父體貼通人性。”

俞心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乾笑兩聲:“過獎。”

姮青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悲傷、不甘、恐懼都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

她擡起頭,目光穿過俞心,穿過這間屋子,望向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我們皇族世代接受百姓供養,理當護天下百姓安危,此乃萬死不能辭之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的兄長在戰場殺敵,保家衛國,從無半點猶豫,現在到了我,磨磨蹭蹭,哭哭啼啼又成何體統。”

俞心看着她,看着這個穿着舊制旗袍的女人。

她見過太多貴族了,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王公貝勒,那些驕奢淫逸的少爺小姐,他們嘴裏說着責任,心裏想着享樂,嘴上挂着祖宗,手上揮霍着祖産。

她以為這個女人也一樣。

可此刻,她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女人,确實有着高潔不屈的風骨與責任擔當。

俞心道:“恐懼乃人之常情,郡主不必對自己太過苛責。”

“俞姑娘,”姮青說,“予知的事,我已經囑托完畢,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是關于我自己的。”

俞心微微颔首:“郡主請講。”

姮青道:“我的哥哥們為民捐軀,他們的功績,萬人傳頌,百年之後,人們說起宣威府這一代的兒郎,會說:啊,那兩個在戰場上戰死的英雄。”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可我呢?”

她轉過頭,看着俞心,那雙眼睛裏帶着幾分驕傲,幾分不甘,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渴望:

“我也希望有人能記住我的名字,記住我的貢獻,那我也不算枉來世間一趟了。”

“剛才我這麽一想,又不害怕了,反而覺得有這麽個機會,對我而言,倒是個好事。”

俞心沉默片刻,走上前,在姮青面前站定。

“郡主。”她說,聲音裏沒有了方才的客套和疏離,而是帶着一種鄭重的承諾,“我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姮青看着她,眼眶又紅了。

可她這次沒有哭,她只是笑了:“謝謝你,俞姑娘。”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陽光正好。院子裏那棵梨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晃,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悅耳。

姮青站在窗前,看着這一切。

“俞姑娘,”她輕聲說,“看你是個好人,能不能再幫我一件事呢。”

俞心站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背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那纖細的身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郡主請講。”

姮青的目光落在院子裏那棵梨樹上:“這棵梨花樹,是我小時候親自種下的。”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年我四歲,哥哥們帶我逛廟會,看見有人在賣樹苗,大哥問我要不要,我說要,二哥問我要哪棵,我指着這棵最小的,說就要它,大哥笑我,說這麽小一棵,什麽時候才能長大。我說,我等得起。”

“回來我就把它種在這兒了,澆水、松土、施肥,都是我自己做,那時候我還小,提不動水桶,大哥就幫我提,二哥幫我挖坑,我們三個圍着這棵小樹苗,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滿身是泥。”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着幾分懷念,幾分悵然。

俞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姮青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後來他們走了。兩個都走了。”

“阿瑪那時候瘋了一樣。”姮青繼續說,“他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不喝,誰叫也不應,後來有一天,他忽然沖出來,拿着斧頭,要砍這棵梨樹。”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上,一道疤痕赫然在目——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間,猙獰地趴在那裏,像一條蜈蚣。

“‘梨樹’、‘離樹’,”姮青學着傅祥的聲音,粗聲粗氣道,“因為這‘梨樹’,咱們家才會‘離’!砍了它,砍了它就不會再有人走了!”

俞心看着那道疤痕,心裏忽然一緊。

姮青放下袖子,又去看那棵樹。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撲上去就攔着他,阿瑪的斧頭落下來,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全都噴在樹上。”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阿瑪吓壞了,把斧頭一扔,抱着我就哭,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提過砍樹的事。”

傅祥站在一旁,聽着女兒說這些,剛止住的眼淚又留下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閨女……你還在怪阿瑪嗎?”

姮青沒回頭,也沒理他,她只是看着那棵樹,輕聲道:

“我就覺得這梨花樹跟我有緣,每次見到它,心裏就歡喜。它是我親手種下的,是我澆水松土養大的,也算是我的半個孩子。”

她轉過頭,看着俞心:“俞姑娘,你幫我照料着點它,成嗎?”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沒問題,郡主。”俞心一字一頓,聲音鄭重得像在起誓,“我一定替您照料好它。”

“謝謝你。”姮青道。

然後她又轉過頭去,看着那棵樹。

風吹過,梨樹的枝丫輕輕搖晃,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落在剛冒頭的草芽上。

姮青站在窗前,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她根本也什麽都沒想。

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出一趟遠門。

而院子裏那棵梨樹,會替她守着這個家,等着她。

雖然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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