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周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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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周晏
她肘尖向後一撞,那人卻像早料到,側身避開。低啞的聲音貼着她耳側:“別動。”
是周晏。
姜照夜眼神冷下來。
他手掌很冷,帶着義莊裏常年浸出來的藥草和紙灰味。若換作旁人,她這一肘已經足夠讓對方松手;周晏卻像早在她肩背發力前便判斷出方向,避得乾淨。這個人會武,而且不是江湖把式,是見過短兵貼身的打法。
屋內兩人已經把屍體擡到門邊。下一瞬,周晏松開她,整個人從廊柱後掠出去。他動作太快,長衫下擺在夜色裏一閃,第一人還未回頭,手腕便被卸開。第二人拔刀,刀鋒剛出鞘,就被他用門闩壓住喉骨。
沒有多餘招式。
乾淨,冷,像戰場上只求讓對方再也站不起來。
姜照夜心裏那點疑雲又重了一層。義莊掌櫃若只是收屍,最多會搬、會擡、會用麻繩打結;可周晏出手時沒有半分猶豫,先卸腕,再壓喉,最後封住退路。每一下都避開要害,卻也每一下都讓人再不能反抗。這不是打架,是拿人。
姜照夜站在陰影裏,看見他袖口滑上去,腕骨那道刀疤在燈籠白光下一露,又被他迅速遮住。
兩個盜屍人一個昏死,一個跪在地上發抖。周晏問:“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咬牙不答。
姜照夜走出來:“你問不出。”
周晏看她。
她蹲下,拾起地上一截碎蠟。碎蠟是宮中常用的青檀蠟,尋常人買不起。她又從盜屍人鞋底刮下一點紅泥,放在指尖碾開。
“城西官倉外才有這種泥。”她道,“他們不是江湖人,是替官倉辦事的腳。”
周晏沉默片刻:“你來得太晚。”
“你來得太早。”姜照夜反問,“周掌櫃,你又為何夜守這具屍?”
白燈籠在兩人之間晃。
無名屍仍躺在門檻邊,胸口草席散開,像被人從墳裏重新拖回人間。
盜屍人被綁在柴房裏,周晏沒有交官。
姜照夜也沒有立刻追問。她知道有些話逼得太早,只會逼出謊。比起活人的嘴,死人身上的東西更誠實。
她重新驗看無名屍。草席已被扯亂,屍衣前襟開了一道。先前藏軍牌的黑繩被割斷,只剩一小截陷在皮肉裏。姜照夜用竹鑷夾出時,繩端帶出一點暗紅。
不是新血。
是早年浸進去、又在水裏泡開的舊血。
繩端纏着一片極薄的布,原本該是護住銅牌邊角用的。布色發黑,幾乎與繩融在一起。姜照夜把它放進溫水,等血污慢慢散開,再鋪在燈下。
周晏站在她身後,始終不語。
布上有字。
不完整,只剩兩個半殘的墨印。第一個像“雪”,第二個像“嶺”。
姜照夜呼吸微頓。
雪嶺。
這個名字她在父親舊箱裏見過一次。那時她年紀小,只記得父親合上箱蓋的手很快,像怕她被兩個字割傷。後來姜家出事,所有與北境有關的文書都被抄走,雪嶺二字也像從世上消失了。
她擡頭看周晏。
周晏的臉色比方才更白,白得近乎冷。他沒有看那塊布,只看門外沉沉夜色。
“周掌櫃。”姜照夜輕聲道,“雪嶺軍七年前全員叛國伏誅,這是兵部定論。”
他終于開口:“定論未必是真相。”
“你知道真相?”
“知道的人,多半死了。”
“你呢?”
周晏看向她,眼底像壓着一場沒有燒盡的雪。
“姜大人最好當我也死了。”
風燈忽然爆了一聲燈花。柴房裏,被綁的盜屍人發出一聲悶響。姜照夜轉身推門,裏面空了。窗紙破開,繩索被割斷,地上只留一枚小小的青檀蠟印。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滅了口。
而那枚蠟印邊緣,壓着戶部倉曹的暗記。
姜照夜把蠟印夾入紙封,封口時手指很穩。她沒有問周晏為何不追。能在義莊柴房裏滅口的人,必然早就熟悉這裏的門窗路徑;追出去也只會撞上一條被安排好的空巷。比起一個逃掉的殺手,蠟印本身更誠實。它告訴她,義莊、戶部、官倉,已經不是三條線,而是一只手的三根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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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一夜未睡。
清核司的窗紙被晨光照白時,她案上已經鋪滿抄錄紙。十二個軍號,十二個姓名,十二筆撫恤銀。她用朱筆一一圈出,圈到最後,手腕酸得發麻,卻不肯停。
陳确、梁石、趙聿、韓三郎……名字都很普通,普通到像随便從哪個村口喊一聲,都會有人回頭。可這些普通名字,被同一日寫入陣亡冊,又在同一日領了銀。
問題不在他們死了。
問題在他們死得太整齊。
軍中陣亡從來不會這樣齊整。有人死在城牆下,有人死在回援路上,有人失蹤數月才被補錄,有人連屍骨都找不全。可這十二個人像被同一把刀、同一支筆、同一枚印同時處置過。整齊本該讓賬目好看,落在死人名冊上,卻只會顯得冷。
同僚端着冷茶過來,看見滿案朱圈,吓了一跳:“你這是要把北境舊賬翻個底朝天?”
姜照夜把其中三張紙并在一起:“你看領取具結。”
同僚看半晌:“有什麽?”
“十二個人籍貫不同,家屬不同,具結人的手印卻有四枚紋路相近。”
“手印還能看出相近?”
“能。拇指紋路不能一樣,按印力道也不會一樣。這裏四枚手印邊緣過圓,像是用死人手指蘸印泥壓出來的。”
同僚手裏的茶險些灑了。
姜照夜又翻出銀庫支取條。十二筆銀都寫着“親屬自領”,卻沒有任何路引記錄。北境到京城千裏,戰後關卡重重,十二戶軍屬不可能同日抵京,同日領銀,同日無聲無息離開。
她在紙邊寫下兩個字:代領。
再添兩個字:冒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