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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筆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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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經死在雪嶺的斥候,名字出現在領銀冊上;另一只帶斥候舊傷的手,替三十七個遺屬按了印。

她忽然覺得這案子不是單純冒領。有人不僅拿走銀,還在用死人的舊痕,替另一些死人制造活着的證據。

安濟錢莊在南市最熱鬧的街口。

門臉不大,匾額擦得極亮,櫃臺後擺着一排算盤,珠子黑得發亮。姜照夜亮出大理寺腰牌時,櫃臺後的掌櫃擡起眼,眼底像是極快地掠過一絲慌張。

但那點慌張很快被笑意壓了下去。

他親自迎出來,袖口理得平整,聲音也穩:“大理寺查案,敝號自然配合。不知姜大人要查哪一筆?”

姜照夜道:“庚申年,北境軍戶撫恤舊賬。”

掌櫃像是松了半口氣,笑得比櫃臺後的算盤珠還圓滑:“舊賬難翻,不過只要官府要查,敝號總能慢慢找。”

“只是……姜大人要查七年前舊賬,實在不巧。那年水患,庫房進過水,許多票根都壞了。”

姜照夜把殘頁放在櫃上:“這張也進過水,卻還活着。”

掌櫃笑意僵了僵:“民間殘紙,未必作數。”

“那就查你的總賬。”

“錢莊舊賬牽涉客商私密,非戶部正式令不可開庫。”

姜照夜點點頭:“也好。若不開庫,我就按私兌軍撫銀、毀損官銀票根、協助冒領三項先封櫃。封櫃期間,今日所有客商兌付都停。你慢慢等戶部令。”

櫃臺前排隊的人立刻嘩然。

有人抱怨今日還等着兌銀,有人悄悄往門外退,也有人聽見“軍撫銀”三字後停了話頭。京城裏人人怕官司,可人人也知道,軍撫銀這種錢不能随便碰。那是死人留給家裏的最後一點熱氣,誰伸手去拿,便等于從棺材裏摸錢。

掌櫃額角冒汗:“姜大人何必如此?”

“因為二十兩銀能逼死一個寡婦。”姜照夜聲音不高,“你們櫃上少算一枚銅錢都會追三條街,怎麽到死人撫恤,就糊塗了七年?”

這話落下,錢莊裏忽然靜了。

周晏站在門邊,沒有出聲。掌櫃終于低頭,讓夥計開後庫。

舊賬匣搬出來時,灰塵飛起。姜照夜知道,真正難開的從來不是鎖,而是活人裝聾作啞的嘴。

舊票根保存得比掌櫃說的好。

姜照夜看到木匣時,甚至有些想笑。掌櫃方才說水患毀賬,說得像天災無情;可這匣子包着油布,內層還墊了乾艾葉,票根邊角平整得很。錢莊不怕舊賬壞,怕的是有人知道該開哪一只匣。

安濟錢莊做事謹慎,哪怕明賬毀了,暗賬也留着。姜照夜很快找到庚申九月初七那日的兌付記錄,三十七張票根被夾在同一個木匣裏,邊緣整齊,像從來沒有分散過。

這本身就是證據。

真正散出去的錢,不會這樣乖順地躺在同一只木匣裏。它們該沾着不同州縣的泥,該有不同人手上的油汗,該在多年翻找中散亂、缺角、錯位。可這三十七張票根像一隊被訓好的兵,齊齊整整,連沉默都顯得可疑。

真正的遺屬不會同日同刻,把銀票交到同一個櫃口。

一個老夥計被叫來認票。起初他推說年久記不得,直到周晏把“羅弋”二字寫在紙上,他才猛地擡頭。

“那日……确實來過一批人。”老夥計聲音發虛,“都穿舊襖,低着頭,不說話。領頭的是個顧府長随,袖口繡青鶴。他拿着一疊文書,說這些軍戶不識字,由他代看。”

姜照夜問:“領銀人可像遺屬?”

老夥計搖頭:“不像。倒像……像被臨時拉來的。”

“長什麽樣?”

“臉都髒,手很穩。有一個人右手食指關節彎着,按印時我多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橫折。

姜照夜與周晏對視一眼。

老夥計又道:“我還聽那顧府長随叫他阿羅。”

說完這句,他像忽然意識到自己多說了什麽,立刻閉嘴。掌櫃在旁邊臉色發白,算盤珠子被他無意識撥出一聲輕響。姜照夜沒有看掌櫃,只把“顧府長随”“青鶴袖口”“阿羅”“右手食指橫折”四項并排寫下。每多一個詞,那條藏在錢莊後庫裏的線便清楚一分。

周晏的眼神在這一刻冷了下去。

姜照夜沒有立刻問。她看得出,“阿羅”這個名字刺到了他舊傷深處。

梁石那張票根背面,夾着一角舊文書。

紙很薄,只剩三指寬,邊緣被蟲蛀過,卻還留着半枚兵部舊印和幾個殘字:補籍、歸營、庚申。

姜照夜把它展在燈下,呼吸慢慢放輕。

撫恤銀只發給陣亡或失蹤軍士遺屬。可這張文書寫的不是陣亡,而是補籍歸營。也就是說,梁石在某一本軍籍裏并沒有死,反而被補回了軍中。

一個人若在賬上“歸營”,他的家屬自然領不到陣亡撫恤。

可銀冊上又寫梁石遺屬已領。

兩套賬,一套讓真正家屬閉嘴,一套讓假人領走銀錢。

更可怕的是,兩套賬彼此還能互相作證。遺屬來問,便拿補籍歸營堵她;官府核銀,便拿遺屬已領堵賬;若有人追查指印,又有那只帶橫折舊傷的手替三十七個死人按下“本人親領”。每一道門都看似有鑰匙,實際上所有鑰匙都握在同一批人手裏。

周晏低聲道:“兵部舊印是真的。”

姜照夜看向他:“你認得?”

“雪嶺戰後,兵部補過一批殘籍。說是清點散卒,實則許多人早已死了。”

“誰補的?”

他沒有立刻答。

錢莊後庫的燈火很暗,暗得像随時會被人吹滅。姜照夜把那一角文書收進夾紙:“不急。先找梁石的家人。”

“你要去見小滿?”

“梁石到底死沒死,朝廷說了不算,顧府說了不算。”她道,“他的孩子若還記得,名字就沒被他們奪乾淨。”

外頭暮鼓響起。第十聲未落,錢莊門外已有陌生人影停駐。

周晏先看見。那人沒有靠近,只在斜對面的布鋪檐下停了一停,便轉身消失。姜照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見被風吹動的半幅布簾。

“來得很快。”她說。

“說明你問對了。”周晏道。

姜照夜把殘角文書貼身收好。三十七筆銀只是賬面上的血,兵部補籍冊才是讓血流了七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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