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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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吏一頓:“八歲。”
小滿今年十一。
姜照夜把門半掩,聲音平靜:“三年前的舊名冊,也敢拿來帶人?名冊上可寫了,她祖母還在世?”
皂吏臉色變了:“梁婆年老,算不得可托之親。善濟院收養軍戶遺孤,本就是朝廷恩典。”
“善政不在夜裏搶孩子。”姜照夜看向他靴底。靴邊沾着一點細白泥,與青雀渡、廢庫封泥同源,“更不會從渡口方向來。”
皂吏臉色變了:“姜大人,這是州縣轉來的安置令,大理寺也不好阻礙善政。”
“善政不在夜裏搶孩子。”姜照夜看向他靴底。靴邊沾着一點細白泥,與青雀渡、廢庫封泥同源,“更不會從渡口方向來。”
周晏站到門側,擋住後路。
皂吏終于不笑了。他身後兩人同時按刀,梁嬸吓得退了一步,小滿卻死死抱着暗冊,沒有躲到姜照夜身後。
姜照夜亮出清核司牌:“梁石案未結,小滿是證人。今日誰帶走她,我便先記誰毀證、誘拐、冒領軍戶遺孤。”
她說得不重,卻一字一字落在門檻上。
皂吏盯着她半晌,最終冷笑:“姜大人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那便先護這一時。”
周晏沒有拔刀,只将身形往門邊一壓。那動作很輕,卻讓皂吏身後兩個按刀的人同時停住。門內是一個孩子、一冊暗冊、一堆舊灰;門外是官衣、安置令和來歷不明的白泥。姜照夜忽然覺得,這道破門檻比明堂臺階還窄,窄到只容一個選擇:讓,或者不讓。
她沒有讓。
門外人退走後,小滿仍站在原地。
她手裏攥着暗冊,指節發白。過了很久,她才問:“姜大人,他們是不是想讓我也沒有名字?”
姜照夜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句話比所有舊賬都鋒利。
她取出一張新紙,鋪在桌上。紙不貴,邊角還有毛刺,卻乾淨。她先寫“梁石”,再寫“小滿”,然後把梁趙氏舊狀中的名字也補在旁邊。
小滿不識幾個字,卻認得父親的梁。
姜照夜把筆遞給她:“你按在這裏。”
“我不會寫。”
“按手印也算。”
小滿猶豫着把手指按進印泥。她太瘦,指腹小小一枚,落在紙上卻紅得鮮明。
姜照夜道:“從今日起,清核司有一份新記。梁石之女小滿在世,梁趙氏曾訴撫恤未得,梁石名下銀錢有疑。誰再說梁家無人,就讓他來問我。”
小滿擡頭看她:“這樣我爹就回來了嗎?”
姜照夜沉默一瞬:“不能。”
孩子眼裏的光暗了暗。
“但這樣,別人不能再替他說他是誰。”姜照夜說,“第一步,先把名字搶回來。”
周晏站在陰影裏,望着那張新紙。許久,他低聲道:“照夜。”
姜照夜回頭。
他卻沒有繼續說,只像第一次明白她名字裏的意思。
“阿羅”這個稱呼,是姜照夜整理錢莊口供時,被小滿聽見的。
安濟錢莊的老夥計說過,顧府長随曾在櫃前這樣叫過那個右手食指彎折的人。
小滿原本縮在一旁,聽到“阿羅”兩個字時,忽然擡起頭。
她說,她娘也這樣喊過一個人。
梁趙氏舊日罵過這個人,說他明明拿着梁石的文書,卻不肯擡頭看她一眼。小滿那時年紀小,只記得母親追出衙門,抓着一個男人袖子喊:“阿羅,你們不能這麽欺負死人。”
男人甩開她,右手食指彎着。
姜照夜把這句話記下,問周晏:“雪嶺軍中可有叫阿羅的人?”
周晏臉色很冷。
“羅弋。”他說,“斥候營的人都叫他阿羅。”
姜照夜心裏一沉。三十七筆銀冊裏,羅弋也在名單上。賬上寫他的遺屬領過銀,舊夥計又說阿羅親自帶人按印。若阿羅就是羅弋,那便是死人領了死人銀。
“他還活着?”小滿問。
周晏看着那半枚繩結,聲音幾乎沒有起伏:“不可能。”
“為什麽?”
“因為我親手把他從城牆下拖出來。”周晏閉了閉眼,“他死在雪嶺最後一夜,身上中了三箭,半邊臉被火燒毀。我記得。”
屋中一下靜得可怕。
姜照夜把羅弋、梁石、補軍籍、右手舊傷幾項并在一起,忽然看見一條更深的線:有人用已經死去的雪嶺斥候身份,補軍籍、領撫恤、按手印,甚至在多年後繼續替幕後人辦事。
這不是一個假賬。
是一批假軍籍。
姜照夜在心裏把線又重排了一遍:先有雪嶺舊部陣亡,後有補籍歸營,再有撫恤銀被領,最後有人借這些“活着”的名字在京城繼續走動。若只盯着銀子,這案子便只是貪墨;若順着軍籍往下查,便會發現有人把死人做成了一套能反複使用的身份。
死人不會說話,不會反駁,也不會在多年後忽然進京喊冤。這樣的名字,用起來最安全。
可小滿還在。梁趙氏的狀紙還在。周晏記得羅弋死時的樣子。只要有一個活人不肯忘,假軍籍就還沒有完全閉口。
她收起紙,低聲道:“明日查兵部補籍冊。”
周晏看向她:“那裏比戶部更難進。”
姜照夜把小滿的手印夾入卷中:“那也要進。死人既然還在領銀,總得看看,是誰讓他們活在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