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軍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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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太巧。
巧到像他們這邊剛把燈挪到紙上,那邊便有人隔着牆看見了影子。曹謹進門時沒有先看冊,而是先看姜照夜袖口。那一眼極短,卻讓她确定,兵部不是剛剛才知道她在舊庫。有人一直等她翻到該翻的地方,再用封庫令把門合上。
主事像終于等到救命繩,立刻上前接令。曹謹看見姜照夜案前攤開的補籍冊,眉頭微皺:“姜大人,大理寺查案也要守分寸。軍籍不是你姜家舊賬,想翻便翻。”
舊庫裏一靜。
姜照夜知道他等的就是這一句。只要她動怒,對方就能說她因父案失态,不宜再查雪嶺舊事。
她把筆放下,慢慢合上手邊副頁:“曹郎中說得是。軍籍不是姜家舊賬,所以更該看清誰借軍籍做了私賬。”
曹謹冷笑:“冊頁帶走。”
書吏上前收冊,動作很快。姜照夜沒有搶,只在袖下将已拓好的幾張薄紙壓入夾層。她知道,今日争不下整本冊,争的是能不能留住一口氣。
周晏站在庫外,被兵部差役攔着。他看向她,像在問要不要動手。
姜照夜輕輕搖頭。
刀能搶一時,簿才能追一世。
周晏若在這裏動手,曹謹只需把封庫令往地上一扔,明日便能說大理寺勾結雪嶺舊人搶奪軍檔。到那時,梁石、羅弋、姜懷朔三個名字都會被重新壓進“叛軍餘黨”四個字裏。她不能給對方這個方便。
所以她搖頭,搖得很輕,也很硬。
封庫令來前,姜照夜已經做了半頁影抄。
那是父親舊時教她的笨法子。以燈煙輕熏空白薄紙,再用濕帕壓在原頁背面,墨痕與印腳會浮出淺影。不能久存,卻足夠在一夜內重謄。
這法子笨,也傷眼。小時候姜懷朔教她時,說若哪日正冊不能帶走,便帶走它的影子。她那時只覺得父親小題大做,如今才知道,許多真相在官署裏只能活半盞茶。半盞茶後,門一封,印一換,紙一潮,所有字都會變成“從未有過”。
她回到清核司時,袖中薄紙幾乎被體溫焐軟。何硯替她守門,小滿坐在角落裏,抱着那本義莊暗冊,一聲不出。
姜照夜把影抄攤在燈下。
先浮出來的是梁石、羅弋、魏長河,随後是更多名字。并不止三十七個。補籍冊上至少有四十七名雪嶺舊部被寫成歸營,其中十人不在銀冊殘頁裏。
也就是說,冒領撫恤只是其中一層用途。
有人讓這些死人活着,可能不只是為了銀錢。活着的軍籍可以調糧,可以領械,可以作證,可以替真正的活人遮身份。
姜照夜重新謄寫時,手腕酸得發麻,卻沒有停。每一個名字都先寫在紙上,再與義莊暗冊、小滿舊狀、錢莊票根交叉标注。
周晏看着那些名字,忽然伸手點住一個。
“這個人,不該在歸營冊裏。”
姜照夜擡頭。
“他不是雪嶺軍。”周晏道,“他是京營的人。”
假軍籍比他們以為的更大,已經從死人蔓到活人的軍隊。
影抄最末一欄,原本很淡。
姜照夜換了三次燈位,才看清那一行小字。見證人,姜懷朔。
她的手指停住,半晌沒有動。
姜懷朔,她父親的名字。七年前,所有人都說他貪墨軍饷,畏罪伏法。現在,這個名字又出現在梁石、羅弋等人的補籍見證欄裏。若只看表面,姜父不但貪了軍饷,還替假軍籍作了證。
何硯低聲道:“姜大人,也許是僞造的。”
“也許。”姜照夜說。
她沒有立刻替父親辯白。多年污名教會她一件事:越急着喊冤,越像心虛。她要看的不是名字,而是筆跡、日期、印腳、此人在那個時辰能不能出現在那裏。
可胸口那一點鈍痛仍舊壓下來。
周晏站在燈外,聲音很低:“姜懷朔曾經往雪嶺送過一批賬。”
姜照夜擡眼:“你早知道?”
周晏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只知道一半。”
這一半,比不知道更傷人。
姜照夜看着周晏,忽然很想問他:你到底還有多少個一半?可她忍住了。眼下最鋒利的不是質問,而是把父親名字從假軍籍見證欄裏拆出來。周晏隐瞞過,父親也隐瞞過。她站在兩個人留下的半截話中間,不能先被自己的怒意絆倒。
窗外忽然有人敲門,清核司傳令吏捧來一封文書。兵部曹謹呈請大理寺,稱姜照夜與雪嶺軍饷舊案有親屬牽連,應即刻回避。
文書下方,還附着一句冷冰冰的話:貪官之女,不宜翻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