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封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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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封單
沈令儀把善濟院藥材尾款的封單鋪在清核司案桌上時,天色已經沉了。
案房裏添了燈。燈火從紙面上滑過,幾張封單顏色相近,折痕卻各有深淺。何硯看了半日,只覺得每一張都像,每一張又都差了點意思。他熬了兩夜,眼睛酸得厲害,索性把封單攤開,拿鎮紙一角壓住。
沈令儀坐在案側,指尖壓住其中一張。
“這張是沈府舊例。”她道,“沈府替善濟院墊藥銀,賬房會先寫月尾總額,再由內院管事蓋花押,封蠟最後落。蠟在紙外,押在蠟上。”
她把另一張推到姜照夜面前。
“這一張,花押在前,封蠟在後。若只看樣子,差處很小。可沈府賬房寫封單,講究先賬後封,極少亂序。”
何硯低頭記下。
姜照夜問:“這張從何處來?”
沈令儀道:“善濟院藥材尾款裏夾出來的。數額小,寫的是接骨膏、止痛散、溫血藤和活血粉。藥性偏傷科,跟散寒湯、瘡瘍膏藥分開走。”
周晏站在窗邊,目光落在藥名上:“接骨膏用得多。”
“多到反常。”沈令儀道,“善濟院裏老傷多,可接骨膏貴,平日會省着用。這幾張封單裏的用量,夠三五個重傷人連用半月。”
趙捕役聽得皺眉:“一個阿羅用得了這麽多?”
姜照夜道:“若他只是領藥的人,用量便說得通。”
沈令儀擡眼看她。
姜照夜用筆在案圖上把三處相連:沈府封單,善濟院藥賬,藥材鋪支領。
“有人借沈府和善濟院的往來,把傷藥走成尾款。善濟院只看藥到了,沈府只看賬平了,藥材鋪只看銀到手。中間那輛車送到哪裏,誰在路上接手,正好藏在縫裏。”
周晏道:“縫裏最容易藏活人。”
這句話一出,案房裏靜了靜。
阿羅失蹤,藥材車,城西舊倉,傷藥重方。所有線都在往一個方向走。
何硯問:“先查藥材鋪?”
姜照夜點頭:“封單上的鋪名。”
封單下角寫着:益春堂。
益春堂在城西南角,離善濟院兩條街,離舊軍倉卻只隔一片廢市。掌櫃姓許,四十來歲,生得瘦,見到清核司文書時,手裏賬簿險些掉到地上。
“幾位大人,小號一向照方發藥,銀錢來路都在賬上。”許掌櫃忙把藥櫃後的支領冊拿出來,“善濟院有藥賬管事高平簽字,小號才敢配藥。”
他說得很快,像怕晚一息就被拖進牢裏。藥櫃前還站着兩個等藥的人,一個抱着孩子,一個捂着肚子。許掌櫃瞥了他們一眼,揮手讓夥計先把人帶到外間。
孩子咳得厲害,母親手裏攥着幾枚銅板,怯生生地問:“許掌櫃,先賒半包止痛散成嗎?孩子夜裏哭得睡不着。”
許掌櫃皺眉:“止痛散當藥用,半包也要錢。”
那婦人臉一白,手指把銅板攥得更緊。
姜照夜未出聲,只看着許掌櫃。
許掌櫃被她看得不自在,低頭翻賬,嘴裏嘟囔:“小號開門做生意,難道天天做善堂?”說完卻從抽屜裏捏出一小包藥,塞給夥計,“陳藥,賣相差,拿去。少煮些,別給孩子灌太多。”
婦人千恩萬謝走了。
許掌櫃耳根有點紅,立刻把賬冊往姜照夜面前一推:“大人看賬。”
姜照夜這才低頭。
這個人怕賠錢,怕官府,也怕良心在門口咳出聲。人性裏有貪,有軟,有算計,也有一星半點藏得難看的善意。正因如此,他的話才更要一句句拆開。
何硯把封單攤在旁邊,逐項對照。接骨膏、止痛散、溫血藤,數額全能對上。支領人處按着右手印,食指處落痕淺,中指、無名指壓得重。
阿羅。
許掌櫃看見他們盯着手印,立刻道:“這個人常來,小號認得。右手指頭彎,話少,拿了藥就走。”
“他最近一次何時來?”
“三日前傍晚。”許掌櫃道,“那日他臉上有傷,嘴角破了,走路也晃。小號問他怎麽回事,他只說摔了。”
“誰跟着他?”
許掌櫃眼神閃了一下。
趙捕役往前一步:“想清楚。”
許掌櫃喉嚨動了動:“遠處有個穿乾淨長衫的人等着。小號隔着藥櫃瞧見過兩回。那人很少進門,站在街對面茶攤旁,只看阿羅取藥。”
“長什麽樣?”
“瘦,高,臉白。”許掌櫃想了想,“左眉尾有一顆小痣。說話我聽過一回,很輕,像讀書人。”
沈令儀站在旁邊,忽然問:“他身上有藥味嗎?”
許掌櫃愣了下:“像有一點沉香,更多是賬房裏那種紙墨氣。”
“高平?”何硯問。
許掌櫃搖頭:“高管事我認得。這個人年紀更輕,衣裳也更好。”
姜照夜把“左眉尾小痣、沉香、紙墨氣”記下。
周晏卻看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