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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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也在。”
周晏道:“我在。”
宋懷硯盯着他,似乎想從這張臉上找出更多東西。可周晏只站在那裏,像一塊冷石。
姜照夜道:“宋懷硯,你經手舊檔重抄,調過倉號,給過半牌,教高平找活手按舊名,又借平口把正貨寫成廢料。你若還說只是誤會,便要解釋這些東西為何都繞着你走。”
宋懷硯低頭看那些物證。
平字牌。
車錢簿。
藥箱板。
封袋繩。
舊糧袋邊角。
短驿壓痕圖。
麻六供詞。
麻三供詞。
婁小吏供詞。
一件件攤在他面前,像把他那雙乾淨手一點點按進泥裏。
他終于坐下,姿态仍很端正。
“姜大人,舊倉賬亂多年。賬亂,就要有人補。”他說,“我只是知道哪裏該補,哪裏該順。”
趙捕役冷笑:“順到黴米舊袋滾了一地?”
宋懷硯擡眼:“腳行粗人辦事,常出差錯。”
姜照夜道:“那批糧袋從哪裏來?”
宋懷硯沉默。
周晏忽然道:“雪嶺糧。”
宋懷硯指尖微微一顫。
這一顫很輕,卻足夠。
姜照夜看見了,接過話:“你舊抄本裏刮過‘雪嶺糧,轉南線’幾個字。清河渡,南線轉運倉,平口廢料單,都在你手裏走過。”
宋懷硯看向姜照夜,神情終于裂開一點。
“你們查到舊抄本?”
“查到刮痕。”姜照夜道,“字刮掉,紙還記得。”
宋懷硯笑了一聲,笑意很薄。
“字刮掉,人也會忘。世上那麽多舊糧、舊車、舊倉,誰還能分得清哪一袋該去哪裏?”
周晏上前半步。
姜照夜擡手,輕輕擋在他身前。
周晏停住。
她壓住回頭的沖動,只看宋懷硯:“雪嶺最後一夜前,軍中等過糧。”
宋懷硯的臉色慢慢白了。
“我管不到前線死活。”他說,“我只是抄錄吏。舊檔房把我逐出來,說我抄錯糧數。我若想活,只能替人把賬寫順。玄字庫、平字口、短驿、夜運班,都是上頭早鋪好的路。”
“誰的上頭?”
宋懷硯閉口。
趙捕役一拍案:“說!”
宋懷硯額角冒汗,卻仍咬住。
姜照夜換了問法:“那批糧去了哪裏?”
宋懷硯看向桌上的舊糧袋邊角,又看周晏。周晏眼底的冷意像雪下的火。
半晌,宋懷硯低聲道:“那批糧并未憑空消失。”
何硯筆尖落紙。
宋懷硯道:“它走了另一條線。”
“哪條線?”
“南線。”宋懷硯閉了閉眼,“清河渡。”
屋裏靜得能聽見燈芯響。
周晏的手背青筋浮起。
姜照夜把話接回案上,繼續追問。她繼續道:“清河渡之後?”
“南線轉運倉。”宋懷硯道,“再往後,我只知道到南線轉運倉為止。舊檔房給我的是舊冊,倉口給我的是舊號,腳行給我的是車。我能寫順路,卻管不了糧最終進誰的倉。”
姜照夜道:“誰讓你寫?”
宋懷硯擡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姜大人,我今日說到這裏,已經把自己送進死地。你若還要問人名,我活不到明日。”
姜照夜看着他:“你想活,就給能查的東西。”
宋懷硯沉默許久,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鑰匙。
“舊抄本在我住處暗格。上面有清河渡舊號,有南線倉名,有幾處被刮掉的批注。人名我不寫,路寫了。”
趙捕役接過鑰匙,立刻派人去取。
宋懷硯像被抽空力氣,整個人往後靠了靠。他的袖口依然整齊,指甲依然乾淨,可那份體面已經撐不住了。
周晏看着他,聲音很低:“你知道他們在等糧。”
宋懷硯避開他的目光。
“我知道那冊上寫着雪嶺。”他說,“也知道轉南線。其餘的,我逼自己不想。”
周晏眼底的痛意終于壓不住。
姜照夜把筆遞給他。
“寫下來。”她說。
周晏看她。
“寫你知道的:雪嶺最後一夜前,軍中等過糧。”
周晏接過筆,指節僵硬,卻一筆一筆寫了下去。
雪嶺最後一夜前,軍中曾等糧。
這一行字落在供紙旁邊,像從死人堆裏撿回的一口氣。
宋懷硯低頭看着那行字,臉色灰敗。
窗外風起,平字廢料口的舊門輕輕晃了一下。那條被夜車壓出的路,終于從廢市、短驿、平口,伸到了清河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