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尾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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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尾七
孟老七很快把舊槳撈了起來。
他低頭擦水,嘴裏說:“老了,手滑。清河渡船號多,什麽青尾七、白尾八,記混了也有。”
姜照夜把話壓下,先讓趙捕役去船行查冊。
半個時辰後,趙捕役帶回消息:青尾七七年前改名清安三,跑過幾年短渡,後來船底裂縫大,停在下游修船棚。船主姓韓,平日靠修小船和賣舊船板過日子。
下游修船棚正遇雨。
船棚裏人不多,卻處處有生活氣。角落裏吊着一串曬乾的小魚,竈邊放着半鍋涼豆湯,孩子的破木馬倒在船板下。韓家媳婦補鞋時,針腳急得很,像一針不快,雨就會從屋頂漏進鞋裏。
姜照夜先問船的近況,把青尾七壓在後面,只問:“這船多久未跑長渡?”
韓大成搓着手:“三年多。底板裂過一次,修船師傅說全換不值當,就在上頭補了一層。後來也就近處短渡,載人都少,哪裏敢載重貨。”
“舊底板誰補的?”
“我自己補的。窮人家的船,哪樣都得自己補?”
趙捕役看他:“那你該知道哪塊舊,哪塊新。”
韓大成低頭:“知道。”
姜照夜道:“指。”
韓大成磨蹭半晌,終于指了三處。第一處是中段補板,第二處是壓艙縫,第三處靠近船尾,木色最深。周晏順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圈,點頭:“先拆中段。”
韓家媳婦忍不住道:“拆壞了誰賠?”
趙捕役剛要發作,姜照夜先道:“按官府查驗規矩記損。若與案無關,照價補。若與案有關,另入卷。”
韓家媳婦咬着唇,聲音低了下去。
這句照價補,比吓唬管用。很多底層人怕官府,并不只怕打板子,也怕一塊船板、一雙鞋、一頓飯無處讨。姜照夜給了可見的說法,韓家人便少了些抵死的心。
周晏取來小錘,韓大成拆釘,何硯在旁記錄每一枚釘的位置。雨聲很密,舊船板被撬開時發出沉悶聲響,像一段舊事終于從木頭裏松開。
雨點打在棚頂破油布上,噼啪亂響。棚裏停着幾條舊船,清安三在最裏側。船身窄長,船頭舊漆被刮過,能看見新舊兩層痕跡。船主韓大成蹲在船邊補篾片,他媳婦坐在棚口補孩子的鞋,嘴裏罵雨天漏水,罵舊船吃錢,罵男人七年前接夜活回來後一身濕泥,還只知道睡。
“七年前?”趙捕役立刻問。
韓家媳婦一愣,把鞋往懷裏一抱:“我随口說。”
姜照夜道:“随口說的事,有時最真。”
韓家媳婦看了看韓大成。韓大成低頭不吭聲。
周晏繞到清安三旁邊,伸手按了按船底舊板。上層補板較新,釘痕密,原底板卻黑沉沉的,像多年未全換。船底中段有一道舊裂,裂口被後來的木漿和桐油封過。
“舊底板還在。”周晏道。
韓大成忙道:“換底板花錢。能補就補,誰家有閑錢全換?”
這倒是實話。
姜照夜讓他拆開一處舊補板。韓大成起初不肯,說船一拆就漏。趙捕役把大理寺文書往他面前一放,他才拿來起釘器,嘴裏嘟囔着倒黴。
補板一撬開,一股潮黴味冒出來。原板夾層裏塞着陳年的黑灰,何硯用小竹片慢慢剔。先剔出幾粒陳化稻殼,再剔出一點黴米粉,最後是一小截被木漿黏住的粗麻線頭。
何硯眼睛一亮,卻仍按規矩先封取,再記錄位置。
姜照夜道:“位置寫細,只記舊底板夾層。”
何硯點頭,寫得很清楚:清安三舊底板補板夾層,陳化稻殼、黴米粉、糧袋線頭。
周晏看着那些細碎東西,低聲道:“糧在船上停過,還壓過。”
“能看出多久?”姜照夜問。
“看不出準日子。”周晏道,“但短渡客船很難留下這麽多糧痕。若只是偶爾載兩袋米,也壓不進底板夾層。”
韓大成臉色發白:“這船後來跑過雜貨,稻殼米粉哪來的都有。”
姜照夜道:“所以還要看船牌。”
船牌挂在棚後牆上,已經改刻成清安三。何硯把船牌翻過來,用濕布擦掉灰,背面隐約露出舊刻痕。青尾七三個字被刮過,青字還剩一彎,七字斜痕清楚。
清安三舊船牌背面的青尾七殘痕,比舊渡冊上的半字更有力。紙上的字可以說是看錯,木牌背面的舊刀痕卻凹在那裏。何硯用炭粉輕輕拓出痕跡,青字殘尾和七字斜筆慢慢顯出。
韓大成看得臉色灰白:“船行說舊號晦氣,改了好接活。”
姜照夜問:“誰讓改?”
“蔣二。”韓大成答得艱難,“他說青尾七夜裏走過一趟髒活,號牌留着容易招事。改成清安三,聽着平安。”
趙捕役冷笑:“改名改命,算盤打得好。”
韓大成抱住頭:“我就是搖船的。那夜給的錢多,我家孩子病着,我就去了。貨袋沉,腳夫多,船壓得低。到了對岸,有人換了牌,又叫我第二日照常跑客。後來蔣二拿來新牌,說舊號別挂。”
“對岸是誰接?”姜照夜問。
韓大成搖頭:“黑燈,雨大,都是戴鬥笠的人。我只記得有個管稱的,說話文绉绉,旁人叫他盧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