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二的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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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二的船
蔣二被押到案房時,臉上還帶着昨夜沒睡好的青灰色。
他是個中等身量的男人,眉眼滑,手指細,像常年摸牌和數錢的人。趙捕役把他往椅上一按,他先看門,再看窗,最後才看桌上的船錢簿。
姜照夜先把問話壓住。
案桌上依次擺着幾樣東西:清河渡舊渡冊覆件,青尾七舊船牌拓痕,舊底板夾層裏取出的稻殼和線頭,南線倉鉛封碎片,孟老七供詞,船錢簿,沈令儀辨出的南線商號票式。
蔣二看完,額頭上冒出細汗。
“姜大人。”他開口時還想笑,“小人就是船行裏跑腿的,誰要船,小人安排船;誰給錢,小人遞錢。渡口這些年夜活多,哪一樁都扣到小人頭上,小人吃不住。”
趙捕役冷冷道:“你昨夜見我時,可不像吃不住。跑得挺快。”
蔣二乾笑:“差爺刀亮,小人腿軟。”
姜照夜把船錢簿推到他面前:“庚申九月初二,青尾七夜渡,二十文。旁記盧,南倉記號。說這筆。”
蔣二看了一眼,立刻移開目光:“舊賬水泡成這樣,誰認得準?”
何硯把拓出的“青尾七”船牌痕放到旁邊。
“舊船牌認得準。”
趙捕役又把韓大成供詞拍下。
“船主也認得準。”
周晏把舊封繩線頭放到白布上。
“軍倉封法也認得準。”
蔣二一開始還想讨價還價。
“大人,清河渡吃水深的船多,夜裏走貨也多。蔣某經手過那麽多船,哪能每一袋都記清?若只為舊賬,小人願交銀賠罪。”
趙捕役笑了:“你把清核司當賭桌,還想加注翻本?”
蔣二臉色一僵。
姜照夜避開他的銀子話,只把趟牌推過去。三道刀痕擺在他眼前,比銀子更冷。
“這牌你認得。”
蔣二盯着趟牌,眼神終于亂了。
“腳夫趟牌而已。”
“蔣記夜湯二桶,青尾七二十文,趟牌三道,船號背痕,南倉押記。”姜照夜一項項念,“每一項單看都小,合起來就是一條路。你若只說‘船多貨多’,這條路最後會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蔣二嘴角抽了一下。
他這種人最會算賬。誰的罪輕,誰的罪重;哪句話能推給船主,哪句話能推給腳夫,他心裏都撥過算盤。可桌上的東西太細,細到他每推一步,都會踩上另一件物證。
周晏站在一旁,始終沉默。直到蔣二說“舊袋,重,袋角有紅蠟”時,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蔣二臉上。
蔣二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了。
姜照夜道:“你可以說只收錢辦事。可你若連收了誰的錢、安排哪艘船也不說,船行賬、賭債賬、阿慶送封條、盧記稱重,全會往你身上壓。”
蔣二喉結動了動:“我說船,說錢。”
趙捕役道:“人呢?”
蔣二低下頭:“人我只算跑腿見。那夜來的都是傳話的人。”
姜照夜道:“從船說。”
蔣二吸了口氣:“七年前那夜,蔣某接到活,說封渡後走一趟。青尾七靠外樁,先從北岸接袋,渡到對岸小灘。對岸有南字商船等着,船號是南豐十三。貨從青尾七轉過去,再往下游走。”
“貨是什麽?”
“袋糧。”蔣二聲音低了些,“舊袋,重,袋角有紅蠟。腳夫搬時,有人專門盯袋角。封繩割過,結頭還扣着。”
周晏問:“雪嶺封?”
蔣二擡頭看了他一眼,像被那兩個字刺到:“我只認袋,不認雪嶺。可袋角的舊火漆和尋常商糧不同。有人說那批糧原該往北,後來改了路。”
案房裏靜了一瞬。
姜照夜先收住“有人”這條線,讓何硯把能坐實的部分記下:青尾七轉南豐十三,袋糧,舊袋,火漆,封繩割扣。
“南豐十三去了哪裏?”她問。
“南線倉。”蔣二道,“走下游小汊,繞開大渡口,天亮前到南倉外碼頭。那裏有盧青管稱。”
“盧青當時是什麽身份?”
“稱重小吏。”蔣二道,“如今升了管事。那夜他拿小秤牌,站在倉外燈下。袋子一上岸,他只看袋角和封繩,稱完就叫人寫陳米折價。”
“南豐十三是誰的船?”姜照夜問。
蔣二道:“挂在南線商號名下,實際歸船幫老齊管。那船平日走米、鹽、藥材,賬面乾淨。七年前那夜,我只負責把青尾七的貨送到小灘。南豐十三接上以後,由盧青那邊的人帶路。”
“船幫老齊如今在哪?”
“死了。”蔣二道,“兩年前酒後落水。船現在換了主,號也改了。可南豐十三的舊舵牌,盧青也許還留着。那人愛留東西,留着就像捏着別人短處。”
姜照夜把“舊舵牌”寫入待查。
趙捕役問:“你跟盧青怎麽勾上的?”
蔣二苦笑:“賭桌上。盧青那時只是稱重小吏,愛贏,也怕輸。蔣某給他找船,他替蔣某清賭債。後來他升了管事,見我就少了。可舊賬在,他也怕我亂說。”
“你現在就亂說了。”趙捕役道。
蔣二道:“我說的是路。人名只到盧青。再往上,蔣某夠不着。”
姜照夜看着他:“夠不着的人,常能看見誰的鞋。”
蔣二愣住。
姜照夜道:“那夜傳話的人,鞋上有官靴泥,還是倉口泥?”
蔣二想了一會兒:“官靴。靴底乾淨,像從車上下來。袖口有朱砂印邊,帶檀香。說話很輕,蔣二這種人,只配聽,不配問。”
這幾句很難指名,卻能把“轉運司朱批殘角”之外再添一層人影。
趙捕役道:“軍糧寫陳米?”
蔣二縮了縮脖子:“賬上怎麽寫,我管不着。蔣某只拿船錢。”
姜照夜問:“船錢誰付?”
蔣二閉嘴。
趙捕役把賭債賬拿出來:“南倉盧管事代清。你賭債也是他管?”
蔣二臉色更白:“盧青付過幾回。可錢另有人出,他只是代付。”
“代誰?”
蔣二嘴唇顫了顫,眼神往門口飄。
姜照夜道:“你看門也走不了。你若說人名,清核司會記;若只說路,也記。你能給出多少,決定你在這案裏站在什麽位置。”
蔣二低聲道:“我只見過一枚朱批殘角。上面有轉運司的印邊。傳話的人說,路已改,船照走,問多了就把我丢進河裏。”
何硯筆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