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名之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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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名之前
細雨落了一夜,到天明仍未停。
大理寺外的雨棚臨時加了兩排竹架。竹架上挂着粗布簾,簾角被雨打濕,貼在木樁上。趙捕役站在棚下,手裏拿着清核司副冊,一邊點人,一邊把人分到三處:可傳問者在東廊,可旁證者在西廊,只遞歸冊申請者留在外棚。
“拿刀的去東廊,拿木牌的先排西邊。只問一句話的別擠前頭,誰把小孩撞了,先跟我去廊下站半個時辰。”
他說得粗,手卻穩。老人腳下打滑,他伸手扶一把;孩子抱着牌哭,他把熱姜湯往人手裏一塞;有人想插隊,他用冊角敲在那人腕上,敲得響亮,卻留了力。
馮七穿着短徭衣,在棚外跑來跑去,鞋底濺滿泥。他嘴裏叼着一根草,見人便問:“你家是來歸名,還是來問撫恤?歸名往這邊,問撫恤先領號。別亂,亂了字就寫錯,字寫錯還得重排。”
阿圓坐在棚角,膝上放着一籃布片。布片裁成窄條,能縫在木牌繩上,也能系在舊刀鞘上。她說不出話,便用針線回答來人。一個老婦的名牌布裂了,她接過來,低頭穿針,針腳一下一下壓進濕布裏。
小滿坐在秦婆身邊,懷裏揣着父親寫名紙。雨氣重,她怕紙潮了,便把紙夾在衣襟裏,又隔一會兒摸一下。秦婆抱着舊木牌,眼睛總往大理寺正廳方向看。她昨夜幾乎沒睡,眼下發青,卻一聲也不催。
陸老婦帶着田界木簽來了。木簽裹在油紙裏,紙邊被她反複摩挲得發亮。她身後跟着那個抱小米袋的少年。少年把米袋抱得很緊,像怕人群一擠,袋裏的米就會灑掉。
裴渡站在廊柱下,半邊臉隐在雨影裏。他穿普通灰衣,手中舊部小冊裹了兩層布。趙捕役讓他到東廊,他卻先看了一眼門內。
“等傳。”趙捕役道,“你那冊子金貴,別讓雨淋。”
裴渡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這樣的東西,一件件擠在大理寺門外,便讓“萬名”兩個字脫了宏大外殼。它們只是濕木牌、舊繩、燈油錢簽、斷刀、米袋角和寫名紙。人們捧着它們,像捧着最後一點能證明家裏曾有人活過的物件。
可人越多,風聲也越多。
近午時,外棚裏忽然起了騷動。一個賣茶的漢子壓低聲音說:“翻忠烈冊,舊撫恤要重算。領過銀的,說不定還要吐出來。”
這話像一粒石子落進水裏,立刻激起一圈慌。
“吐出來?”有人急道,“我家那點銀早換藥了。”
“若說當年領錯,官府真會追?”
“我來問名,飯碗也要保住。”
小滿聽不懂,只看秦婆。秦婆的手抖了一下,木牌在懷裏輕輕磕響。
趙捕役大步過去,一把揪住賣茶漢子的領口:“誰教你說的?”
那漢子臉色一白:“小的聽茶棚客人閑話。”
馮七早已鑽進茶棚後頭,片刻後拖出一個穿青灰短袍的男人。那男人想掙,馮七抱着他的腰喊:“差爺,就是他。剛才繞了兩圈,專挑領過撫恤的人問話。”
趙捕役把人按到廊柱邊。男人袖中掉出半截青繩,繩股細密,打結方式和前頭顧府外院舊人所用很像。
馮七眼睛一亮:“這繩我認得。”
趙捕役瞪他:“認得歸認得,嘴別飄。”
他轉頭對何硯派來的小書吏道:“寫,顧府外院舊人曾在茶棚露面,青繩半截,待查。寫待查,別寫主令。”
小書吏連連點頭。
這四個字“別寫主令”,像一根釘子,把即将亂飛的猜測釘回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