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章的國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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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見了那道溝。
“你們想把它拆開。”他說。
姜照夜道:“本來就該拆開。”
顧懷章淡淡道:“戰後善後若拆得太清,許多當年參與廷議的人都要入卷。姜大人,你父親也在賬裏。”
姜照夜的眼神微微一凝。
顧懷章這一刀很準。姜懷朔改賬屬實,留痕屬實,差額暫挂姜項屬實。她早已親手寫入卷中。可顧懷章此刻提起,直指她背後的父親影子。
她穩住呼吸。
“父親改賬屬實。”她道,“這句已入卷。父親留痕屬實,也已入卷。閣老今日若要拿父親擋在前面,清核司仍按兩欄寫。誰參與戰時廷議,寫戰時廷議;誰承擔戰後責任,寫戰後責任;誰吞糧置田,寫吞糧置田。錯各歸錯,名各歸名。”
何硯筆尖重重落下,把“錯各歸錯,名各歸名”寫在側欄。
顧懷章的目光停在姜照夜臉上。廳裏幾名官員神色各異,有人低頭,有人看向舊圖,也有人看向顧懷章,像等他重新奪回解釋。
顧懷章緩聲道:“若重來一次,老夫仍會選南線。”
外廳裏,周晏的手猛地收緊。
裴渡按住他的腕。他的掌心有舊傷繭,壓得很重。周晏垂手立住。那一瞬,朝堂辯詞退得很遠,雪嶺最後一夜風雪壓帳的聲音重新湧上來。有人把最後一點米湯分給傷兵,也有人在等一條永遠繞向南線的糧路。
門內,姜照夜擡眼。
她取出一張小滿寫名紙覆件,放在戰後責任一欄最上方。
紙上“秦守春”三個字幼拙,卻清楚。第三遍才寫穩,墨跡還有洇開的邊。
“閣老選南線,朝堂可以議。”姜照夜道,“小滿寫父名,這一欄也要議。若雪嶺成了代價,代價也該有名。若戰時選擇歸廷議,戰後把代價抹掉,歸誰?”
顧懷章看着那張紙。
他平靜許久,才道:“姜大人,你很會把大事放到小紙上。”
姜照夜道:“人原本就在小紙上。木牌、屍牌、功德簿、撫恤冊,都是小紙。”
謝無咎在此時開口:“顧閣老,清核司今日已把顧閣老陳述列為戰時估算。接下來,請閣老說明戰後善後中,顧字殘抄、三號櫃夾頁、忠烈冊錯錄和撫恤錯兌之間的關系。”
顧懷章擡眼看他。
這一刻,朝堂終于從他熟悉的大局,被拉回到他想繞開的紙縫裏。
他可以講南線,可以講朝局,可以講那組戰時估算。但謝無咎問的是夾頁、錯錄、錯兌、殘抄。那是大局落地後的痕,也是皇權後來能借來削他的刀口。
顧懷章的神色仍舊平靜,只是袖口下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謝少卿,”他道,“你今日問得很深。”
謝無咎道:“清核司卷宗遞到這裏,淺問無用。”
廳外雨後天光漸亮。小滿坐在廊下,仍把寫名紙藏在懷裏。廳內有人剛剛把她父親和一整條南線放在同一張舊算表上,她只聽見遠處傳來鐘聲,擡頭問秦婆:“今日能寫正冊嗎?”
秦婆摸了摸她的頭:“快了。”
廳內,姜照夜看着顧懷章,終于把第二張空白紙推給何硯。
“下一欄。”她道,“戰後責任。”
何硯提筆,寫下四字:戰後責任。
墨跡落下時,顧懷章的“以三千換三十萬”仍壓在前廳長案中央,但它旁邊,已經多出另一張紙。那張紙上寫着小滿父親的名字,寫着忠烈冊錯錄,寫着撫恤錯兌,寫着糧銀入田契。
兩張紙并列,各自立住。
顧懷章看着那兩欄,眼中第一次有了極輕的寒意。
姜照夜知道,真正的證詞,要從這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