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權之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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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陛下準重核,也暫收我的印。可閣批原件仍在內廷。你該懂,朝堂會給名字開門,也會給皇權留門。”
姜照夜看着他。
“我懂。”
這兩個字很輕。
她懂皇帝會把最深的舊責留在內廷,也懂顧懷章被削之後,死者仍要一名一名往回寫。可她更懂,今日旨意落下,顧懷章獨掌雪嶺舊案解釋權的日子已經結束。禮部、兵部、戶部、大理寺、清核司,都要在第一批姓名旁邊簽字。
一張被他壓了七年的舊紙,終于被撕開角。
謝無咎轉向三司官員。
“第一批重核名冊,以秦守春、陳确、羅弋、阿剩、陸聞峥死名沖突五項為首。禮部核忠烈冊,兵部核軍籍與傷記錄,戶部核撫恤與糧賬,清核司核互證圖。每項簽押,缺一處便列待合。”
何硯把四張簽押表擺開。
簽押表之外,謝無咎又命人添一張“會核時限表”。禮部七日內取忠烈冊正副頁,兵部七日內取舊軍籍和傷記錄,戶部七日內取撫恤賬與糧賬副表,清核司七日內提交互證圖初表。每一格後面都有“經手官”三字,像細密的繩,把過去散在各處的推诿拴回案桌。
內侍看見那張表,神色微動,目光在“逾期另奏”四字上停了一息。禁中書吏反而在旁添了一行小字:照旨會核,逾期另奏。這個“另奏”寫得很輕,廳中幾名官員卻都聽見了紙面上的聲音。過去顧懷章一句“舊案複雜”,許多卷便可擱在櫃底;如今內廷親自給了時限,擱置也成了痕跡。
何硯寫到這裏,手指有些發僵。他想起自己從前只怕編號錯亂,如今才明白,編號也能讓人無處躲。誰拖一日,誰少一頁,誰把名字寫歪,都會在這張表上留下位置。
禮部官員臉色沉重,提筆寫下第一行:秦守春。
兵部官員寫:舊軍戶編號乙六九,待核。
戶部官員寫:撫恤未領轉燈錢,待核。
清核司由姜照夜寫:功德簿、屍牌、軍戶殘號、小滿寫名紙互證。
四處筆跡落在同一張表上。
外棚裏,秦婆像聽見了自己的兒子被人叫了一聲。她扶着木牌,顫顫巍巍站起來。小滿擡頭看她,苗嬸低聲說:“他們寫了。”
秦婆說:“寫就好。”
她聲音很小,卻讓門邊女使紅了眼。
顧懷章已經退到半步之外。那枚副署印離開他手邊後,他周圍的空處仍在,卻少了一層舊日的硬光。內閣屬官低頭跟着他,腳步比來時快。
周晏在外廳與顧懷章擦肩。
顧懷章停了一息,看向他。
“陸少将軍。”
這個稱呼很輕,只有廊下幾個人聽見。
周晏看着他,眼神冷靜。
“顧相手裏的印,今日離手了。”
顧懷章道:“印會回到該回的位置。名字也一樣。”
周晏道:“那就看誰來寫位置。”
顧懷章笑意淡淡,轉身離去。
姜照夜從廳中出來時,正看見這一幕。她徑直把手裏的第一批重核表遞給周晏看。
最上面是秦守春。
第二行是陳确。
第三行是羅弋。
第四行是阿剩。
第五行才是陸聞峥死名沖突。
周晏看完,眼底沉了沉。
“順序對。”他說。
姜照夜道:“先還給等在門外的人。”
周晏把表還給她。
“然後呢?”
姜照夜看向前廳裏正在鋪開的三司會核表。
“然後讓每一司都簽名。誰也別再用一句國策,把這些名字整頁蓋過去。”
風從廊外吹進來,吹動重核表邊角。何硯在案前喊她:“姜大人,第一批歸冊格式要定。”
姜照夜應聲回去。
她提筆,在新表題頭寫下四個字。
萬名歸冊。
這四字尚屬第一張重核表題名,終局判詞仍在後頭。可這四個字一落,外棚裏等着的人便像同時聽見了門軸轉動。
皇權之影仍壓在上方。
顧懷章的副署印剛剛入匣。
閣批原件還在內廷深處。
可第一批名字,已經開始被四處官署同表書寫。
舊案解釋權被撕開一角,萬名歸冊從這一角往裏照。雪嶺舊案最深處仍壓着暗影,燈卻已經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