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冊重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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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雖已暫交舊軍需副署權,可他的舊口徑仍壓在許多人的舌根上。過去每一張總表背後都有一句“保全大局”。如今清核司要做的,是把這句宏大話拆成一張張錯名、錯兌、錯撫恤。
開到第五名時,外頭傳來短暫喧嘩。
趙捕役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低聲道:“有人在門外喊,重開忠烈冊會亂軍心。”
謝無咎擡眼:“誰?”
“茶棚裏那幾個傳話的,帶頭的是顧府外院舊人身邊的跑腿。人已按住,嘴裏只說替百姓擔心。”
姜照夜目光仍壓在案紙上,徑直把第五名的屍牌號推到案心:“寫顧府外院舊人線,仍列待查。今日開冊繼續。”
郭儀看向她,眼中多了一分複雜。他終于明白,清核司今日帶來證據,也帶來一種逼人共同承擔的次序。外頭越吵,廳內越要落簽。只要簽下第一批,舊案解釋權就再難回到一人手裏。
外廊裏,秦婆聽見門外的吵聲,抱緊舊木牌。小滿把米糕掰了一小塊遞給她,秦婆卻把米糕推回孩子手裏。
“他名字先進去。”秦婆低聲說,“吃的事,等一等。”
小滿眼圈紅了,把米糕握在手裏,安靜站在秦婆身邊。
第七名核到裴冊中的舊部傷卒。裴渡被請進側廳,只答可核項:傷號、營號、左臂舊傷、歸營冊缺頁。周晏留在屏風後,停在案心之外。裴渡的目光越過屏風時停了一瞬,又硬生生轉回案上。
蔣任看見那一眼,只把目光落回冊頁,把兵部舊傷號核上去:“傷號相合。”
何硯記下“兵部認傷號相合”。他手腕已酸,指節上有墨,可每一筆都寫得極穩。曾經他只怕漏字,如今他怕每一個名字回不到該回的地方。
午後,第一批九名全部落簽。
四種顏色的簽條貼滿一排,像給舊冊縫上了一道新線。清核司白簽放在最下,禮部、兵部、戶部三簽壓在上方。姜照夜讓何硯另起副表:一表歸名,一表追銀,一表追冊源。
盧承簡看見“追冊源”三個字,指尖一緊:“姜大人,今日旨意只準第一批重核。”
姜照夜道:“第一批重核已成。冊源不追,下一批仍會錯。”
謝無咎在上首淡淡道:“寫待旨。”
何硯把“追冊源,待旨”四字寫在邊欄。這樣既不越旨,也不放過口子。
傍晚,三司官員逐一在第一批重核副表上簽名。郭儀簽完,取帕子擦了擦額角。蔣任簽得很快,像終于卸下一件壓了多年的軍部舊債。盧承簡最慢,他看着戶部撫恤錯兌欄,幾次停筆,最後仍寫下名字。
簽名墨跡還濕,外頭雨又落了。
秦婆被女使請進偏廳。姜照夜只取秦守春那一頁副表,指給她看四枚簽條。
“這一頁,今日入第一批重核。”
秦婆盯着那一行名字。她識字少,只認兒子的“春”。看了許久,她把舊木牌放在案邊,輕輕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終于有地方站了?”
姜照夜道:“先站進冊裏。”
秦婆點點頭,像已經懂得這句話背後還有很多路。她把木牌抱回懷裏,向姜照夜深深一拜。
外頭的人仍在等。陳确親族、羅弋舊鄰、小滿、裴渡,還有許多只帶一塊舊繩、一枚舊牌、一張殘紙的人。他們聽見第一批重核落簽,便像夜裏看見遠處有燈,雖然隔着雨,仍有人願意往前挪一步。
何硯收起第一批副表時,低聲道:“姜大人,今日只九名。”
姜照夜看着外廊的人影:“九名能開一扇門。”
謝無咎從廳中走出來,站在檐下看雨。雨水從瓦口落成細線,沖刷着石階上的泥。朝堂之上尚有許多鎖,內廷深處也仍扣着閣批原件。可忠烈冊今日已經重開第一條縫。
那條縫很窄。
窄到只夠九個名字先過。
可九個名字過了,後面的人便看得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