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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
空腔裏安靜了幾秒。牆壁滲出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音細碎綿密,像一場無聲的雨。
祈願站在那張石臉面前,與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對視,沒有後退。
第七個。她又聽了一遍那個聲音,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腔裏回響得很清楚,你是第一個。
那張臉上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謝晚跟你說過我的事嗎?
他說你在裏面。祈願的語速很穩,你是黎明的原料。他數到一的時候,就結束了。
他沒告訴你我是怎麽進去的。
他沒來得及。
空腔裏的溫度忽然降了一些。牆壁上的脈紋搏動得更加劇烈,那些滲出的液體流速加快了,在地面上彙成更厚的一層水膜,反着瑩瑩的光。沈安的腳邊也淌過去了一小片,她退後一步,目光始終鎖定在石臉和祈願之間。
我是自願的。石臉上的嘴唇翕動,聲音裏帶着金屬薄片震動般的餘韻,第一批感染爆發的時候,北邊廠區的地下室裏有十幾個人。我們用了剩下的血清挨個試,每個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身體裏的抗體活下來了,但人已經沒法正常活了。
所以你選擇被關進去?
當時那一批黎明的核心需要維持活性。我已經變成那副模樣了,活着也是活着,不如做個容器。周遠山那時候還不是主任,他站在門外問我願不願意。我說好。
祈願沒有接話。她安靜地聽着,胳膊上的金色疤痕在牆壁脈紋的映照下微微起伏着,像在同步呼吸。
我在裏面待了很多年。石臉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像在回憶一件隔了很久的事,數數、睡覺、聽牆壁外面的人說話、等下一次抽液。我以為這就是永遠了。直到有一天,編號七被送進來。那個叫謝晚的小孩,第一天進空腔的時候,他哭了。哭了整整三個小時。
你跟他說話了?
沒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和我一樣。我們隔着牆壁一起數。他數的頻率比我快,我在裏面跟着他的節奏,就這樣數了好幾個月。
祈願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她記得謝晚昏迷時也在念數字。原來是和這個人一起念的。
然後門松了。石臉繼續說,第一批滲液從地下管網溢出去,我發現牆壁的搏動開始有裂口了。001號的那層外殼從石頭上剝落下來——他不叫001,他叫沈安桐。和我——和這個空腔裏的我——是同一個人。我是他的皮,他是我的骨。門松的時候,殼先爬了出去,骨留在了裏面。
祈願猛地回過頭看向沈安。沈安站在門口,匕首垂在身側,目光從石臉轉移到祈願臉上,只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沈安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所以……祈願轉回來,盯着石臉上那對淡金色的瞳孔,你讓我來關門,是為了讓你自己出去。
石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雙眼睛裏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
是。
001號——沈安桐——他把鑰匙給我們,讓我們來鎖門。但他沒說門裏鎖的是他另一半。
他說不出口。他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他只記得殼子在外面是自由的,骨在裏面被關着。他覺得那扇門不能開。但他是我的殼,他缺了一部分。你們走了一夜到現在,我的滲液已經沿着地下管網向外擴散了超過三公裏。那些喝了滲液的東西——夜魔也好、野狗也好——已經不再是普通變異體了。它們在替我向外延伸感官。整個第七區的圍牆,在它們眼裏已經跟紙一樣薄了。
沈安終于開口了:你想說什麽?
石臉轉向沈安,那雙淡金色的眼瞳裏映出她握刀的身影。
門堵不住了。它說,你們來的時候,它已經被從裏面頂開了。我壓着牆壁讓它別徹底崩裂,但維持不了多久。最後一層薄膜破掉之後,我的核心體會直接暴露在空氣裏——到時候擴散速度會快一百倍。
祈願上前一步,金屬圓盤的凹槽還嵌在牆面上,她的手懸在上面:所以我如果把它再推回去,堵上你裂開的口子……
你會被關在裏面。
空腔裏的脈動猛地加速,牆壁上那些分叉的脈紋開始劇烈顫抖。地面上的水膜泛起了細密的波紋,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吹過靜止的湖面。沈安感覺到腳下的彈性地面正在下陷,像踩進了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石臉上的嘴唇翕動,最後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