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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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
早晨六點,泵站外面起了一層薄霧。
霧是從河面上生起來的,貼着水面緩緩湧動,像一層灰白色的棉絮鋪在河道上。劉柱第一個醒過來,裹着外套鑽出帳篷的時候,看到泵站門口的石階上坐着一個人。
沈桉已經醒了。她坐在那裏,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用手指蘸了水在水泥臺階上畫着什麽。劉柱走近兩步才看清——她畫的是一幅豎井的截面圖,每一根管線、每一個轉折點、每一處落腳的位置都被準确地标注出來。她沒看任何資料,完全憑借記憶在複現。
劉柱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輕聲問:“……需要幫忙嗎?”
沈桉沒有擡頭。她用指尖在畫好的豎井圖底部加了一個圓圈,圈裏寫了“泵”字,然後在泵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做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臺階上那幅用水畫的圖在晨光裏慢慢蒸乾,變成一片更淺的濕痕。
“今天把淨水器的主管道接通。”她說,“我昨晚看了圖紙,進水端和出水端之間還缺一段連接管。王北昨天從皮卡上卸下來的那截鍍鋅管,尺寸剛好。”
劉柱愣了一下。那截鍍鋅管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昨天晚上卸車的時候随手丢在皮卡後鬥—她在管道裏。但她知道那截管子的位置和尺寸。
“……好。”劉柱轉身去乾活,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泵站門口已經空了,沈桉端着筆記本往引水渠方向走了。
上午九點,宋淮在渠尾填最後一段沉降縫的時候,對講機響了。
他從腰帶上解下來按下通話鍵,裏面傳來祈願的聲音,帶着一點因為距離而産生的電流雜音:“沈安姐在嗎?”
宋淮擡眼看了看引水渠上游——沈桉正蹲在淨水器進水管的接口處調整墊圈。她的動作乾脆精準,和平時一樣,但她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沒聽到對講機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在忙。”宋淮說。
“那你幫我把對講機給她一下,我有話跟她說。”
宋淮猶豫了兩秒。他站起來,走到引水渠上游,沈桉面前,把對講機遞過去:“祈願找你。”
沈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枚對講機。她沒有接。“你幫我回,問什麽事。”
宋淮把對講機拿回自己嘴邊:“她在忙,你有什麽事我幫你轉達。”
祈願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的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那種認真裏帶着一點她平時不會有的警覺:“宋淮,沈安姐怎麽了?”
“她沒事,活多。”
“她以前不管多忙都會自己接對講機。你今天替她接的,她不接。她怎麽了?”
宋淮握着對講機,看了一眼沈桉。沈桉背對着他,正在擰一顆水管接口上的螺母,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最近壓力比較大。”宋淮說,“有時候會不太想說話。”
祈願在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你跟她說,如果她需要我過去,我就來。”
“行。挂了啊。”
“等等。”祈願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宋淮,我認識沈安姐這麽久,她從來沒有‘不太想說話’的時候。她不想說話的時候會直接說‘我不想說’。你剛才那種說法,不像她。”
宋淮把對講機從耳邊拿下來,按掉了通話鍵。他沒有回頭去看沈桉的反應,但他知道她一定聽到了——以她那種像機器一樣精确的聽覺,不可能漏掉任何一句。
沈桉擰完了那顆螺母,站起來,把扳手靠在牆邊。“你跟她說了什麽?”
“實話。說你壓力大,不想說話。”
沈桉轉過身看着他,那張臉上依然是空的,但她的嘴角動了一瞬——那個幅度太小了,宋淮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她比你了解沈安。”她說。
宋淮沒有接這句話。他越過她身邊走向泵站,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第三組的人——陳穗那幾個人——真的還在井底?”
“泵在運行,藍光在閃,筆記上說‘我們出不去了’。”她說了這幾句就停下,像是已經把該給的信息給完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拼。
宋淮站在原地,把這幾句話放在腦子裏轉了三圈。
“你有辦法下去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