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桉沒再說話。她把趙小河送到豎井口之後,宋淮接力接走。她第三次降回井底時,陳穗已經站在暗室門邊,手裏拎着一個小小的布包,裏面是第三組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幾顆螺絲、一小截線纜、一塊被磨得發亮的金屬片。
“我的。”陳穗說,“看泵用的。”
沈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那雙腳上沒有鞋,腳底有一層厚厚的、被水泡過又乾透的繭。她在地面走了那麽多年,已經不需要鞋子了。
“你行嗎?”沈桉問。
陳穗擡起頭看着她,那雙乾涸的眼睛裏突然浮起一層極薄的水光。她擡手擦了一下眼角,力道很重,像是在擦掉什麽不該出現的東西。
“走吧。”
沈桉用繩結把陳穗的腰系在自己身上,兩人一前一後開始攀爬。陳穗的手穩而有力,每一處抓握都沒有多餘動作。她沒看腳下,她的目光一直釘在頭頂那越來越近的光亮處——那是豎井口透進來的白色亮光,和豎井中藍色的微光交織在一起,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她們翻入岔道口時,宋淮已經空出了位置,側身靠在管壁上,給她們讓路。陳穗爬過岔道,爬過空腔,鑽過主管道最後一段,從管口探出頭的時候,早晨的陽光完整地撲在她臉上。
她在那片光裏停住了。整個人停在那裏,像是陽光本身就是一堵牆,她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穿過去。
王北從泵站屋頂上探下頭,看到她時愣了一下。劉柱端着熱水壺走過來,蹲在管口旁邊,把杯蓋擰開,遞了過去。
陳穗看了他一眼,伸出手,雙手捧着那只塑料杯蓋,慢慢貼近嘴唇。第一口熱水入口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從毛孔裏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她捧着那杯蓋熱水坐在管口旁邊的石頭上,低着頭,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砸進杯蓋裏,和水混在一起,被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沈桉靠在管口外面站了一會兒,看着陽光把管道入口的灰白色泥土照成淺金色,然後轉身走回泵站配電室。她走到淨水器旁邊坐下,背靠着冰涼的金屬罐壁,把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那兩排第三組的人已經在晨光中被安置在泵站門口的空地上。劉柱給他們每人分了一碗稀粥——用淨水器出的水和最後的半袋米煮的,米粒泡得開了花,湯面上浮着一層淡淡的油光。陳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舌頭上含一下才咽下去。趙小河端着碗的手沒有抖,但他的眼眶一直是濕的。宋遠喝了兩口就睡着了,碗裏的粥被劉柱放在他枕邊,等他醒了再熱。
宋淮從管道裏出來,把攀爬繩盤好,走到沈桉旁邊坐下來。他沒有看她,只是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
“你做到了一件事。”他說。
“哪件?”
“沈安想做的事。”
沈桉沒有接這句話。她閉着眼睛靠在那臺淨水器上,呼吸平穩而淺,像一臺已經運行了很久的機器終于短暫地進入了待機狀态。
但她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手指被人從內部輕輕碰了一下。那五根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在回應什麽。
豎井深處的藍光還在閃。
但它不再孤獨了。第三組的人已經全都站在了上面。那盞藍光将永遠在井底閃爍,像一支沒有吹熄的燈,為一個已經空了的地洞守着最後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