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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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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

沈桉醒來的那個早上,天還沒亮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發現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她沒見過——從日光燈座邊緣斜着延伸出去,大約二十厘米長,彎了一道弧,像一根乾枯的藤蔓。她确定自己以前沒見過這條裂縫。但她也确定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枕頭是她的,被子的厚度是對的,窗臺上那只保溫壺還在,壺身上的紙條也還在。

她坐起身來,動作很慢。每個關節都按照她自己的節奏在移動,沒有誰在半途接過控制權。她的手指碰到床頭櫃上的保溫壺時,那股熟悉的、屬于她自己的觸覺反饋完整地回到了她的身體裏。

沈安回來了。

她坐在床沿,花了一小段時間确認自己的身體和意識之間的連接是完整的。她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道掐痕已經愈合得幾乎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層極薄的銀白色細線。她不知道那些傷是怎麽來的。但她知道那段時間裏有人替她活着,替她做了很多她本應該做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湧進來,鋪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只豎着的木哨子和它上面刻着的兩個字。沈安拿起那只哨子翻過來看了一遍。“沈桉”兩個字被刻得很認真,筆畫的收尾處都打磨過,不紮手。她把哨子放回原處,沒有系在腰上。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只哨子——它屬于“沈桉”,而現在使用這具身體的是她。

她推門走出去。走廊裏的燈還亮着,空氣中彌漫着食堂早餐的粥味和鍋爐房燒熱水的煤煙氣息。她在走廊裏走了一段,腳步和以前不太一樣——慢了一些,落地也更輕,像是不太确定自己還能不能正常地走完這段路。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迎面碰上了林逸。林逸手裏攥着一只飯盒,顯然是去食堂打早飯。他看到沈安的時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後那笑容停在臉上,變成了一種謹慎的、像要重新确認什麽的表情。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好幾秒,沒有叫名字。

“……沈安姐?”他的聲音帶着試探。

“嗯。”

林逸的呼吸放了一拍。他端着飯盒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下來,像是某根一直繃着的弦終于被确認可以松開。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比正常情況紅了一點點,但他沒有讓它變得更明顯。他清了清喉嚨,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飯盒:“……我去食堂。你要不要一起?”

“等我兩分鐘。”

沈安回到宿舍裏把那件外套穿好,把那只木哨子也帶上了,塞進兜裏沒有挂在腰帶上。她鎖好門走回樓梯口的時候,林逸還在那裏等她,他側着身子靠在牆邊,看到她出來,轉身開始下樓。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腳步在空曠的樓道裏一前一後地響着。

食堂裏人不少。沈安端着托盤排進打飯的隊伍裏,前面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她拿到了一份白粥、一個水煮蛋和一小碟鹹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透過窗玻璃照在桌面上,把搪瓷碗裏的粥照出一層溫潤的暖色。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裏——溫熱的,米粒煮得半開,有一種樸素的甜。她咽下去之後又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時候,祈願端着托盤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祈願沒有問“你回來了嗎”或者“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只是坐在對面開始吃自己的早飯,偶爾從沈安的碟子裏夾走一小塊鹹菜,像以前很多個早晨一樣。沈安也沒有特意說明什麽。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碗裏的東西,偶爾交換一兩句沒有實質內容的話——“今天幾號了”“桂花開了沒”“開了幾個”。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祈願放下筷子,看着沈安:“你瘦了一點。”

沈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可能是餓的。”

“那你今天午飯多吃一碗。”祈願端起托盤站起來,走到沈安旁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伸手在沈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它的停留時間比一次普通的拍肩更長。然後她端着托盤走了。

沈安坐在原地,把碗裏剩下的粥喝完,把那顆水煮蛋剝開吃了。吃完之後她端着托盤去洗碗池,洗完的碗筷在瀝水架上放好的時候,她看到了窗臺上那只乾桂花枝。枝條上的五個分叉還在,标簽也在,後勤花圃那幾個字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枝條上最小的一片葉子。葉子是乾的,邊緣微微卷起,但她碰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的形狀和脈絡都還是完整的,一碰就能在掌心留下一道清晰的邊緣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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