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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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紅薯今天應該還有。給你留了一個。”
“走吧。”
她們并肩走回食堂方向。經過操場的時候沈安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被一圈黃褐色的稻草圍住了,像一個裹着冬衣的瘦長身影,在北牆根的晨光裏安靜地站着。稻草鋪得很均勻,像是給樹穿上了一件合身的新冬衣,在晨光中透出乾燥的暖色。她轉回頭繼續走,和祈願并排走進了食堂的暖光裏。
中午沈安又去看了一次那棵樹。稻草還在,沒有被風吹散,小石子壓得牢固。她蹲下來把其中幾根被風吹歪的稻草重新整理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謝晚從行政樓側門出來,手裏端着一只搪瓷缸,看到她蹲在樹旁邊,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層稻草。
“宋淮跟你說的?”
“嗯。”
“稻草保溫效果不錯,”他說,“但再冷的時候根系還是會受影響。等開春之後,如果新芽能發出來,就說明這棵樹真的挺過去了。”
“能發出來。”
謝晚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搪瓷缸裏的水,然後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補了一句:“我在醫療站看到祈願今天去要了一罐凡士林,說天乾怕你手裂。你注意擦一下。”
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膚确實比前幾天乾了一些,指節處有一道淺淺的白紋,像是即将開裂的征兆。她把那只手握進另一只手裏搓了搓,然後繼續走她的路。
傍晚的時候風又大了一些。她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北風正貼着地面灌過來,把操場上的落葉卷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漩渦,碰到牆根就散了。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低頭穿過操場回到宿舍。經過北牆根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桂花樹的方向——稻草被風吹得表面有些松散,但整體結構還在,沒有移位。
她回到宿舍關上門,脫掉外套挂好,在床邊坐下來。窗臺上那只木盒子的小蓋子還豎着,“已閱”兩個字在暮色裏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鉛筆字跡在低光下呈現出一種銀灰色的質感,像被磨薄了的舊物表面。她伸手把那只蓋子拿起來翻到背面,又想了想,沒有在上面繼續寫什麽。
夜裏她睡得不深,在夢境和清醒之間的淺層浮沉了很久。她夢到那棵桂花樹的根正在土層深處伸展,繞過石頭和舊管道的殘骸,觸碰到了那只木盒的邊緣。根須貼着木盒的接縫慢慢穿過去,把三封信的紙頁包在細密的纖維之間,和泥土、水分、時間一起,讓它們緩慢地變成另一些東西。夢裏的畫面是溫熱的,像是從土壤深處泛上來的體溫。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沒有透光。她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确認自己的呼吸平穩,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比往常更白。她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地面覆着一層完整的霜,厚度比昨天增加了不少,踩上去會有明顯的沙沙聲。那棵桂花樹的枝條上挂着一層更加厚重的白霜,稻草表面也覆滿了霜色,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棉絮。她穿好衣服出門,先去了北牆根下。稻草還在,小石子還在,一切和她昨天放好時保持一致。她蹲下來檢查根部周圍,土壤沒有結凍,稻草裏的溫度保持得尚可。她從口袋裏摸出那罐凡士林——祈願托謝晚轉交的那罐,擰開蓋子,用指腹蘸了一點,抹在右手的手背和指節上,均勻塗開。凡士林在冷空氣裏化開得比平時慢一些,但很快就被皮膚吸收了,留下一層薄薄的保護膜。她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繼續走她那條已經走了很多次的固定路線。
食堂門口貼了一張新的通知,說今晚可能有小雪,注意防滑。她看了那張通知一眼,走進食堂吃早飯。今天的白粥比往常稠一些,像是在降溫天氣裏被特意多熬了幾分鐘。她慢慢喝完粥,把碗洗乾淨放回瀝水架。
上午她去了後勤處幫忙整理一批舊毛毯。那些毛毯是基地過冬儲備的一部分,需要一一檢查有無破損、是否受潮、有沒有被蟲蛀。她蹲在後勤處的倉庫裏把每一條毛毯都展開來對着光看了一遍,确認完好之後折疊整齊,按規格分類碼好。胖子後勤官在旁邊搬完物資,擦了把汗,看到她疊的毛毯整整齊齊摞了半人高。
她蹲在那裏疊的時候,聽到窗外的風穿過操場發出低沉的鳴響,像一支遠方的號角在試音。她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比早上暗了一些,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她把最後一條毛毯疊好放上摞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下雪之前還有什麽事要做的?”
“食堂那邊說要把室外水管包一下,怕凍裂,”胖子後勤官想了想,“東牆的鐵絲網也松了一段,要重新固定。別的暫時沒了。”
“東牆那截我來做。水管包保溫棉的事你找劉柱。”
她走出後勤處的時候,空氣裏的寒意比早上更深了一層。她先去東牆檢查了那段松動的鐵絲網——是固定鈎松脫了,用鉗子重新夾緊就能修好。她蹲下來把那截鐵絲網重新卡進固定鈎裏,用鉗子擰了兩圈加固,又檢查了相鄰的幾段,确認沒有其他松動點。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在圍牆邊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透外套,但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寒冷——她穿得比之前厚了,口袋裏那罐凡士林也正貼着衣料微微發熱。
她穿過操場回宿舍的途中,天空開始飄落極細的雪粒。那些雪粒落在她的肩頭和頭發上,很快就融化了,在衣服表面留下細小的深色圓點。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色灰白,雪粒從雲層裏無聲地落下來,在風中打着細小的旋,繞着她緩緩下降。有幾粒落在她攤開的右掌心裏,融化的速度快到幾乎來不及看清它們的形狀。她把那只手收回來垂在身側,繼續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棵桂花樹在初雪裏站着,枝條上的霜被新落下的雪粒覆蓋了一層,稻草表面也開始泛白。它站着,裹着乾爽的稻草和細碎的冬雪,在北牆根的角落裏穩穩地站着,像一個正在做長夢的人,在安靜等待春天的第一縷光把它喚醒。沈安站在幾步之外看了它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整理稻草,沒有做任何事。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宿舍樓。她的腳步在走廊裏響起,在空曠的門廳裏回響了好幾聲,然後漸漸消失了。雪還在下,越下越密,把所有舊的足跡都覆蓋成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