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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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放
桂花樹進入全面盛放的那天,整個北牆根都變成了一片淺金色。
沈桉走到那裏的時候,花瓣鋪天蓋地般壓低了枝條的弧線,每一條枝上都有成簇的花朵擠在葉腋之間,像無數盞同時被擰亮的小燈。金色和綠色交錯分布,在晨光裏呈現出層次分明的深淺過渡,從最外層的淺金到中心處的深金,像一幅正在被繪制在空氣裏的立體畫正在逐層展開它的色域。花與花之間的空隙極小,幾乎看不出枝條原本的顏色,整棵樹都像被一層厚厚的光暈包裹住了。香氣從那層光暈裏持續地、穩定地往外滲透,像是被加熱過的油脂一樣緩慢地從花蕊深處溢出,鋪滿了整個北牆根的地面、牆面和附近的空氣。
祈願已經在樹前面坐下了。她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木牌旁邊,手裏捧着一本書,但沒翻開,只是坐在那裏仰頭看着那棵樹,看了一小會兒才低下頭去翻書頁,翻了兩頁又擡起來。她側過頭看到沈桉走過來,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小塊坐的位置。“你坐這兒,這個角度能看到最多花。”
沈桉在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并排坐在木牌旁邊,仰頭看着那棵樹。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們的肩頭和膝蓋上落下細碎晃動的光斑,像無數枚正在風中移動的光點正在她們周圍緩慢漂浮。花串在她們頭頂微微晃動,偶爾有一兩片花瓣從枝條上脫落,旋轉着落下來,落在她們的頭發上、肩膀上、膝蓋上的書頁間。
“這棵樹開得好多。”祈願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花瓣,放在掌心裏看了看,然後輕輕吹走,“去年移栽的時候我還在想它能不能活。現在它開了這麽多。”
“它一直在準備。”沈桉說,“從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一整年。”
“嗯。一整年。”祈願收回手,把書翻到夾着書簽的那一頁,“就像有些事情也需要一整年才能準備好。等到準備好了,它就會像這棵樹一樣開出來。”
她沒有說她指的是什麽事。沈桉也沒有追問。兩個人坐在桂花樹的香氣裏,各自安靜地待着。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整棵樹的枝條會向同一個方向傾斜,花瓣在風裏發出極其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片極薄的紙頁正在同時被翻動。一陣細密的花瓣雨從枝條上脫落下來,被風卷成一束斜斜的線,落在沈桉攤開放在膝蓋上的右手裏。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掌心裏那幾片淺金色的花瓣,它們薄而輕,邊緣微微卷曲,在她掌紋的凹陷處安靜地躺着。
她把那些花瓣放在木牌底座上,沒有帶走。讓它們和樹根周圍的落葉一起等待下一場風的到來。
宋淮是在上午巡邏間隙過來的。他沒有走近樹冠些垂下來的花串。他看了片刻然後說:“這棵樹今年開得很滿。”
“嗯。”
“回頭我拿點肥料來,埋在根部周圍,明年能開得更好。”他說完之後沒有多做停留,轉身朝東牆方向走了。他走了之後,木牌底座上留下了一片被風吹過來的花瓣,疊在沈桉之前放的那幾片上面。
午後的陽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北牆牆面上,花串的輪廓在牆面上一清二楚,像一幅被拓印上去的灰色水墨畫正在牆面上緩慢展開。沈桉在午飯後又回到北牆根坐了一會兒。這次只有她一個人。風比早晨小了一些,花瓣掉落的速度也慢了,像一場正在緩慢降落的金色雨正在進入它節奏最舒緩的階段。花香在午後陽光下變得更加濃郁,在牆根周圍的空氣裏凝成了一層肉眼看不見的、持續彌漫的薄紗。她在那裏坐了很久,沒有再看手表或估算時間,只是讓那個下午在自己周圍慢慢流過,讓那棵桂花樹正在盛放的花香完整地覆蓋住她所在的每一寸空間。
傍晚食堂的人流開始增多時,沈桉起身走回了宿舍。她走得很慢,路過花圃西側的菜地時看到豆角架上的葉片正在邊緣泛黃,藤蔓末端的卷須開始微微卷曲。黃瓜的葉子也有幾片開始發枯,像是正在從頂部向下緩慢地收縮。夏天正在退出,而秋天的覆蓋正在變得更加完整。
經過行政樓南面的時候,她看到窗臺上那只碟子被換了一次,裏面的核桃已經換成了一把新曬乾的紅棗,深紅色的棗皮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像一枚枚被小心存放的小小信物。她沒有停下腳步。
回到宿舍之後她沒有開燈,在暮色裏走到窗臺前,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香氣從外面湧進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比前幾天更濃、更密、更完整,像一整片被壓縮過的秋天正在從北牆根的方向向她所在的這個房間持續灌注。她站在那道風裏,感覺到那層香氣正在滲透她的衣服和皮膚,被她的呼吸帶着進入肺腑深處,在那裏停留下來。
她在窗臺前站了很久。窗外暮色正在變深,桂花樹的輪廓正在逐漸和夜色融為一體,但它的香氣還在持續釋放,像一盞正在用氣味代替光線的燈,正在她所站立的這片暮色裏持續照亮着她所在的位置。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窗臺邊緣,掌心朝上,花瓣沒有落在裏面,氣溫和風都在正常經過。她不需要接住任何東西,只需要完整地站在這裏,讓這個秋天完整地穿過她,在那些持久釋放的香氣裏,像一個終于被完整接納的季節正在她的生命裏正式安頓下來。
她在那層香氣裏關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