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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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九
冬至過後的日子開始按照另一種節奏向前推進。
沈桉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看到了一張新的倒計時表,紅紙黑字,從冬至那天開始,每過一天就在對應的格子裏畫一道斜線。表格的标題寫着“數九”,畫上了一道斜線,筆跡工整而用力,像一枚被認真放置的錨點。
她站在公告欄前面把那整張表格從頭看了一遍。九行,每行九天,一共八十一天。等到最後一道斜線被畫上的時候,冬天就結束了。她在那張表格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食堂吃早飯,沒有伸手去畫第二天的線,留着給別人畫。
上午她路過北牆根的時候,注意到桂花樹的枝條上凝着一層薄薄的霜。她蹲在木牌旁邊,用手掌貼了一下埋入土中的木樁根部,确認沒有松動。那幾片從秋天起就被她用掃帚輕輕收集并鋪回根圈的花瓣,這時已經完全融進了土壤的表面,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形狀了。空氣中沒有花的氣味,只有凍土和枯草混合的乾冷氣息,像一層正在被持續保持的、被冬季壓縮過的空間正在它的邊緣處保持着均勻的厚度。她站起來,沿着操場邊緣走完了一圈,腳步落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短促的、清脆的回響。
數九的第三天,謝晚在後勤處的倉庫裏清理舊貨時翻出一只鐵皮暖手爐,擦乾淨之後試了一下還能用,托人帶給沈桉。沈桉在宿舍裏把那只手爐研究了一下——外殼是圓形的,裏面可以放燒紅的炭塊,頂部有一圈細密的出氣孔。她在後勤處要了幾塊木炭點燃放了進去,蓋上蓋子,熱量從鐵皮表面均勻地散發出來,握在手裏的時候整個手掌都被包裹在一層持續的熱度裏,像一個正在被持續溫暖着的包裹正在它的外殼內部保持着均衡的溫度。她帶着那只手爐去北牆根坐了一會兒,在木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手爐放在膝蓋上,熱量透過布料傳到大腿上。風從北面吹來的時候,她的手指還能保持在一種舒适的暖度裏,像一個正在被持續加熱的小型空間正在寒冷的空氣包圍中保持着獨立的溫度。
數九的第七天,雪又落了一次,比上次薄一些。後勤處在食堂門口挂了一副新門簾,厚棉布做的,掀開的時候會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冷空氣的包裹中仍然保持着持續的暖意。沈桉走在操場上,聞到了從食堂窗口飄出來的炒菜香氣,和冬天乾冷的空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屬于冬日中午的氣味标記。她走進食堂的時候,那層氣味在門簾的縫隙裏短暫地滞留了一下,然後被室內的熱空氣稀釋,融入午間的暖意中。
數九的第十二天,她在窗臺上發現了一顆新的核桃,放在乾桂花布袋的右側。核桃殼上還帶着一層細碎的乾泥,像是剛從某處被翻出來的。程渡中午路過操場的時候,隔着一段距離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走近,然後繼續沿着操場邊緣走了過去。她等他走遠之後才回到窗臺前,拿起那顆核桃在掌心裏轉了轉——大小均勻,殼面光滑,和之前那兩顆并排放在一起時顏色相近,像是從同一批裏挑出來的。
數九的第十九天,行政樓三樓窗臺上的碟子被換了一次,裏面的核桃換成了乾棗。那碟棗在窗臺上放了一整天,偶爾能看到一只灰背的鳥落下來啄一兩口再飛走。沈桉沒有去收那碟棗,只是在經過的時候确認了碟子還在窗臺上放着,裏面的棗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被消耗着。
數九的第二十七天,祈願來敲了沈桉的宿舍門,手裏捧着一只用舊報紙裹着的玻璃罐,裏面裝着一層淺黃色的東西。“蜂蜜,”她說,“花圃師傅養的蜂今年收的,分了我一瓶。你泡水喝或者抹在烤饅頭上都行。”她把玻璃罐放在窗臺上,和乾桂花布袋并排放着,然後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那些物品的排列,目光在那排舊物上緩慢移動着。“這些東西越來越多了。”
“嗯。”
“冬天就是這樣。”祈願說,“用着用着,東西就會多起來。等到春天的時候,再慢慢把用不上的收起來。”
她走後沈桉把那只蜂蜜罐拿起來對着光看了一下,黃褐色的光澤在液體表面微微流動,像一枚被液态封存的暖色正在它的表層下方保持着持續的流動。她把它放回窗臺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和乾桂花布袋之間留出适當的間距。
數九的第三十三天,氣溫短暫回升到了零度以上。操場邊沿的雪融化了一層,露出在被緩慢剝落的舊漆面正在它的下方顯露出新的底色。北牆根的桂花樹上的霜也化了,枝條露出深褐色的樹皮,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細密的縱向紋理。她蹲在樹旁邊用手掌按了一下根圈周圍的土面,那層花瓣覆蓋層已經完全和泥土融合成一層均勻的深色表面,觸感比冬天剛來的時候更加柔軟、更加松透。
她站起來,在冬天的陽光下站了一會兒。空氣中彌漫着融雪的氣味和泥土被解凍後釋放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于冬末的淡香。
數九的第四十一天,冬至已經過去整整四十一天,表格上的斜線畫了四十一筆,一行滿了一行過半。窗外行政樓三樓的燈亮着,窗簾沒有拉攏,從縫隙裏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落在北牆根的地面上,照亮了木牌底座的一小截邊緣。乾桂花布袋裏的香氣已經散到了需要湊近才能隐約聞到的程度。蜂蜜罐裏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微光。木哨子躺在窗臺最左側,她伸手碰了一下,木頭的表面已經被室內的暖氣焐溫了。
遠處傳來風吹過光禿枝條的聲響,穿過冬天的空隙,落在她的窗臺外面。她知道自己正在春天的邊緣,距離最後一筆斜線還有四十天。倒計時的日子雖然還有不少,但她現在已經不覺得長了。她回過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樹在夜色中站成一道深色的輪廓。風經過它的枝條時,它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度過剩下的那些日子。等她從數九的第九九八十一天裏走出來,就會在那棵樹尚未返青的枝條上,看到一雙恰好此時睜開的、極淡的、屬于春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