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信[番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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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信
夏天來的時候,那棵桂花樹已經比去年高出了一截。
新梢從春天發的芽點向上延伸了大約兩拃,顏色從嫩綠轉成了和舊枝接近的深綠,頂端又冒出了幾片新葉,邊緣還帶着一層尚未完全消退的薄薄的絨毛。樹冠的整體形狀比去年飽滿了許多,枝條之間形成了均勻的分布,像一幅正在被持續完善的素描正在它的表面處保持着穩定的完整。
沈桉每天都會經過它。早晨一次,傍晚一次。經過的時候她偶爾會停一步,大部分時候只是走過去,目光從樹冠上自然地掃過,像确認一件已經長進日常裏的事,不必刻意停下腳步就能确認它還在。
那天下午她坐在北牆根的石頭上,手裏握着一只剛洗好的杏子,是後勤花圃那棵老杏樹今年結的,個頭不大,但熟得正透,表皮泛着一層金黃色的暖光。她低頭咬了一口,果肉在齒間散開時帶着夏天特有的那種酸中帶甜,汁水在舌面上短暫停留,然後順着喉間滑下去。她靠着牆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陽光從頭頂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在北牆的牆面上拉成一道穩定的長條。
操場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跑到她面前的時候停了。是祈願,手裏舉着一片折好的葉子,嫩綠色的,邊緣還帶着鋸齒,像剛從某棵樹上摘下來的新葉。“剛剛路過的時候看到的,你猜是什麽葉子?”她蹲在沈桉面前,把葉子遞過來。沈桉接過來翻看了一下,用手掌比了比形狀和邊緣的鋸齒紋路,再看看厚度,然後擡頭看着祈願:“桂花葉?”
“嗯。今年新長的那根枝條上摘的。”祈願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它今年長得比去年快。後勤師傅說,等這棵樹再長兩年,它的樹冠就能擋住北牆那一整片夏天正午的太陽。”
沈桉把杏子核放在木牌底座上,然後把那片桂花葉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沿着葉脈的走向輕輕走了一遍。葉脈清晰,從基部向邊緣均勻地分叉延伸,像一幅被标記好的小地圖正在她的指腹下保持着完整的輪廓。“明年這個時候,它應該能長到比牆頂還高了。”
“那到時候我們就在它
兩個人在北牆根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風從圍牆外吹進來,穿過桂花樹的枝葉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像一條正在被風持續翻閱的、看不到盡頭的長卷正在她們的頭頂上方保持着穩定的展開。
傍晚沈桉在食堂吃完飯之後,沿着操場邊緣走了一圈。花圃西側的菜地裏,豆角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新搭的竹架,一串一串的嫩豆角從葉腋間垂下來,在斜陽的餘晖中呈現出柔和的淺綠色,像一排被小心晾曬的小件衣物正在風中輕輕晃動。黃瓜藤也攀到了架子頂端,頂端的新卷須正在空氣中緩慢地擺動,像在試探風的走向。陳穗蹲在菜地另一頭澆水,看到她經過的時候擡手擺了一下,沒有站起來。
她在走過行政樓南面的時候,看到窗臺上那只碟子還在,裏面放着幾顆新洗過的李子,深紅色的果皮上還帶着水珠,在暮色裏泛着濕潤的光。碟子旁邊沒有紙條,沒有留言,只有那幾顆李子安靜地躺在窗臺邊緣,像是在等某只路過的鳥飛過來啄食。她沒有去碰那些李子,只是确認了碟子還在,然後繼續走了過去。
夜色逐漸合攏的時候,她回到宿舍。窗臺上的東西依然保持着排列——乾桂花布袋還在,蜂蜜罐空了但沒撤走,乾花瓣被壓在一塊透明塑料片舊核桃混在一起排成兩行,像一條被時間均勻編織的繩線從左邊流到右邊。她走過去,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木哨子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窗臺邊緣。哨子的表面經過整年佩戴,已經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深褐色,觸感光滑。她沒有把它重新系回去,也沒有收進抽屜裏,只是讓它和其他舊物一起待在窗臺上,像一枚被放回原處的棋。也許明天她還會重新系上它,也許不會。
她吹熄了燈,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窗外北牆根的桂花樹在夜色中站着,枝條的輪廓在路燈的光線下依稀可辨。木牌還在那裏,底部的字跡已經被曬淺了一些,但依然可以辨認。她從窗臺上摸到那片下午被留在口袋裏的桂花葉,在黑暗裏用指腹沿着它的葉脈又走了一遍。指尖在葉脈的紋路間感受到清涼的溫度和葉片邊緣的濕度,像一個正在被持續閱讀的、沒有文字的記號,在她的觸摸中保持着穩定的回複。
她坐在窗臺上,手裏握着那片葉子,感覺到這個夏天正在它的深處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所有她曾經等過的東西都來了——春天、花、香氣、新葉——而所有她正在等的東西也都在路上,會在它們該來的時候,像去年的風一樣抵達這裏,穿過她的指縫,然後繼續向前走。她松開手,那片葉子從她指尖滑落,被窗外的夜風接住,帶着它翻過半掩的窗扇,穿過屋外夏夜微涼的空氣,在那棵桂花樹的枝條之間短暫地停了一瞬,又向北面更深的夜色中漂去。